博弈

是夜,墨一般的黑夜浓得如她心尖上化不开的愁。

受司徒大人王允跪地之请,她明白自己身负重任。大人叮嘱她,吕布与董卓皆好色之徒,不足为虑。该费一番心思的,应当是与董卓的谋士李儒之间的较量与博弈。

面对这场危机横出的戏,险象环生的棋,她心中知晓胜则兴天下,败则粉骨碎身。因此不管是为了社稷还是为了自身,她,非赢不可。

恨在心苗,愁在眉梢;洗了胭脂,涴了鲛绡。

“凤仪、凤仪、有凤来仪。今日是祸还是福,愿你能够佑我。”遥望见吕布的画戟在阳光的映射下耀眼异常,在那灼目之光中,她看见了自己内心的一丝慌乱。这场戏,即将开演;这场博弈,即将开局。“貂蝉,你背负着苍生的希冀啊!”那道害怕失败的颤抖之音在她耳畔响起。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缓,朝着立于亭下曲栏之旁的他,她缓缓穿过花丛,拂过柳丝,捱过雕阑,转过秋千,掯着裙花展。

“妾在深闺,闻将军之名,如雷贯耳,以为当世一人而已;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论,泪下如雨。涕泪交流,怨慕难收。朦胧之中不免有些愧疚的怅然,更多却是欣喜,若李儒不置喙董卓的私事,则大事已成八九。

遥望见董卓前来,她忙作委屈不愿之意。目送着董卓那肥胖的身躯拖着画戟咬牙切齿地追着吕布,她提起的心,这才微微放了放,嘴角第一次扬起。柳丝绦下,姹紫嫣红,不敌她明艳动人,半面花容。

然而当李儒扶着董卓,出现在她视野之内时,她心下一惊,该来的还是来了。她陷入沉思,如若李儒只是一个趋炎附势的无谋小人,他定会为她所用,挑拨这对假父子之间的关系来讨得董卓的欢心,获得赏赐,这对于这场博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也不必再大费周章。

可她却明知李儒这人有心机、有谋略。那么,李儒定会极力劝谏将自己送给吕布来换得吕布的死心踏地。想至此,她不禁打了个寒噤,难道就这样让所有努力都付了东流,空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她抿了抿朱唇,眸中布满了不甘心。只有把性命搁在刀尖上,以死相逼获取董卓的信任!

虽然这步棋走得险,她的性命全压了上去,有如那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会被暴雨击打得七零八落。但这却是最稳的一步。她若不死,挑拨离间这场戏便已触及成功;她若是死了,那也可激起董卓对李儒的不满之情。不知何时,她已将自己的生命置之不顾,求得一个胜局换得天下安宁。阖目,泪流。她必须演得真真切切!何惧?何惧!她愿付出一切!

“我今日将汝赐于吕布,何如?”终于来了,剑架在脖子上,但她无惶无恐。心中只剩下大爱,她仿若看见黎民苍生企求的目光。董卓夺下剑的那一刻,她的信念早已坚如磐石。戏幕即将落下,棋局即将收盘。余下一着:“此必李儒计也!儒与布交厚,故设此计;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她掩面而泣,董卓深信不疑。她,做到了。

貂禅明白,她的机智与谋略都不一定在老谋深算的李儒之上。她赢,不仅有王允站在她身后,她的无惧,更是因为她心中万千的百姓。

人生如戏,戏若人生。你方唱罢我登场,咿咿呀呀,唱尽人生百态,拉扯着心。貂禅的这一场大戏何尝不就是她的人生?戏里,可以挥挥衣袖,甩开爱恨情仇;戏外,承担的却更多,不只是私情,还为了家人,为了爱,那最撞人心弦的,为了苍生,为了大爱。

戏曲棋中生,棋决定着戏。人生如戏更似棋,盘内风起云涌,冲车跳马;盘外的人深思熟虑,以不变应万变。

正是因为貂蝉心中装下了大爱,面对棋内与吕布、董卓的掩掩遮遮、真真假假;面对看穿她的李儒危险的将军;面对身遭的兵荒马乱,风云突变,她才能沉着冷静,以极为优雅的姿态落下一着又一着,层层逼近的杀棋。

而李儒所输的,是他心中眼里的小我、董卓应允他的富贵平安。正如那“士”,死命守护着自己的“帅”,却永远跳不出那个田字格,瞻前不顾后,破绽百出,逃不了一死。

博弈、博弈,弈的是智慧,博的是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