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她

那件大红色的旗袍皱巴巴地裹在继母的身上,它是继母最珍爱的东西之一,它曾经泛出的令我深恶痛绝的色彩现在却显得疲惫不堪。而那个被我称为世上最丑陋的女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拉着我的手,眼睛微闭着,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而此时的我,立在墙角,早已泣不成声。

我十八岁时,父亲娶了这个女人。她最初的到来并没有使我的生活发生多大的变化。我在县里的私立学校上学,由于父亲在当地颇有威望的原因,我成了学校里同学既害怕又尊敬的“公子哥儿”。我打架、抽烟,有时去离学校不远的茶馆拐角处赌博,甚至打着父亲的旗号在各处有名的饭店白吃白拿,那些身材高大的小老板站在我面前陪着笑脸,不敢言也不敢怒。其实,我知道,他们恨不得把我打死。

这样的生活片断几乎是我每天不可或缺的。直至有一天,我的继母,立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沾满灰尘的鸡毛掸子尖声地对我说:“你别再给家里丢人了,你父亲丢得起,我可丢不起。”接着她的鸡毛掸子在空中划了两道优美的弧线,发出“嗖嗖”的声音。“哼,你以为你父亲还有钱有势吗?他今天破产了,现在人还躺在医院,我怎么这么倒霉,年纪轻轻就要伺候这一老一小。”我是瞧不起她的,我轻蔑地望了她一眼。我的眼神激怒了她,她暴跳如雷,真的用鸡毛掸子狠狠地抽我,我大声地叫喊着,平生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我揉着发青发紫的手臂去找父亲,那个躺在病床上瘦削的人无力地说:“咱们以后都得指望你继母陪嫁时的小金匣了。”

日子并没有平静,那个丑陋的女人不只一次打骂我,甚至于我的脸上都留下了疤痕。我生病了,她说睡一睡就好;我上学需要缴纳费用,她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被同学嘲笑,她说你活该。那样的灰色的阴霾悄悄地覆盖了我的全身,我狠狠地告诉自己:“一定要争气,一定要用自己的辉煌气死那个女人!”

于是,学堂里,那个最嚣张的人成为最勤奋的人,那个最奢侈的人成为最艰苦朴素的人,那个成绩一直垫底的人竟然考上了有名的大学。是的,这是我,我成了一个安静、简朴、成绩优异的人。一切犹如发生在梦里。

四十岁,我成了被人们尊敬的学者,我的人品为当地人所称道。他们说:“陈先生总是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他不嫌弃我们这些劳苦大众,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哩!”我心里很苦,你们知道吗,我曾经也是劳苦大众中的一员,是痛苦和奋进的结合体啊,我怎么能不了解你们呢?

而今,那个女人病得很重,她的“对不起”犹如压在我心上千斤重的铁,她真的对不起我吗?如果没有她,我会怎么样呢?我很奇怪,从来没有哭过的我竟老泪纵横。

我握住她瘦如枯柴的手轻轻地说:“妈,我不怪你。”

是的,如果没有她,没有她的曾经令我痛苦不堪的一言一行,现在,我怎么找得到这样一个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