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常对人们讲，一辈子总是太短，最好能有来生！

他本来有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庭！勤劳的父亲，贤惠的母亲，几间足够遮风挡雨的房子。这个家虽然普通，日子过得却很快乐！但是在他十五岁那年，因为一件事，一切都变了！

那一天，整个天空被乌云遮的一丝不漏，像是到了末日！那一天，他的心四分五裂，像是沉进了地狱！就在那一天，父亲离开了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他哭的天昏地暗，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不得不辍学回家，因为——母亲是个盲人！他十分疼爱她的母亲，他得回去照顾她！

几场恸哭之后，他的眼睛总时不时失去视力，而且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惊恐的像只困进陷阱里的小兽，每当黑暗降临，他就像那只小兽看到了在向里面张望的猎人！他不敢告诉母亲，因为他知道以母亲的性格知道后会有怎样的事情！

他呆坐在窗前，想着自己不久以后就会成为盲人，看不到这个世界，不由地眼泪扑簌簌直流。他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树叶，金灿的阳光，青的瓦，白的墙，还有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这一切是多么美好，他是多么舍不得，但是不久他就会陷入孤独的黑暗之中，再看不到这一切！

哭泣终归是哭泣，为了母亲，他决定接受这一切，也决定隐瞒这一切。在陷入黑暗之前，他要带母亲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一次看个够！

第二天，他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他要记住自己的样子！他把母亲也打扮的一丝不苟，他也要记住母亲的样子！

母亲笑着问他:“这是要去哪儿啊？又是给我擦鞋又是给我梳头”

“带你去看世界，看，美丽的世界”说着他拉着母亲就往外走！

路上，他为母亲讲了很多故事，讲盘古开天，讲女娲造人，讲夸父逐日，还讲亚当夏娃！似乎他突然变得极其博学，心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母亲走着听着，时而惊诧，时而欢笑，他看着母亲欢笑地像个孩子，鼻子一酸，眼泪就决堤般涌了出来！尽管他极力抑制，还是被母亲突然伸开的手摸到流淌了眼泪！

母亲立马捧住他的脸，急切地问到:“怎么了？小浩，你怎么了？”

他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睛，哽咽地回答:“没……没什么，妈，你现在知道世界是怎么来的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世界是盘古用斧子劈出来的，人是女娃娘娘用泥巴捏出来的，知道了，你刚给我说了，我怎么会不记得，别哭了，别哭了，妈虽然看不见，但你就是妈的眼睛啊！”母亲边说便为他抹眼泪，只当儿子哭是心疼她看不见世界的样子！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拉着母亲继续走，他讲一切他知道的东西，书上看来的，电视上听来的，他讲汽车、飞机、轮船，他讲石子铺成的路，砖石怎么筑成房子，他甚至还调皮地讲盲人摸象的故事，惹得母亲哈哈大笑！

走的累了，他们就坐到公园的椅子上休息。夕阳斜射，在地上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晚风吹过，吹的母亲的头发起起伏伏，母亲面带微笑，空洞的眼睛对着夕阳，仿佛看到了一切！他看着母亲入了神，他真想时间在这一刻定格，一直这样陪着母亲！

他缓缓将头倒在母亲的肩窝里，母亲就微微偏头把脸贴着他的头发！

“妈”

“嗯？”母亲抚摸着他的脸回答道，

“你知道树叶是什么样子吗”他看着路边翻动的叶子问。

“知道啊，你还真当我什么也不知道不成，圆圆的，绿色的，常听人说红花绿叶，红花绿叶，那树叶可不就是绿色的嘛”母亲笑着用手比划着，一副对树叶极其了解的样子！

“树叶在春天很小，是淡绿色的，在夏天是深绿色的，到秋天的时候，就会变成金黄色，冬天，天冷了，树上就不会再有叶子，像人一样，尘归尘，土归土……”他语气平缓，自顾自的说着，虽然他知道没法给母亲讲清楚颜色是怎样一种美好的东西，他还是不断地用各种颜色描述着这个世界！

“那你就是春天的树叶，淡绿色的；我就是秋天的树叶喽”母亲玩笑般接过他的话。

“是吗”他呆呆地问！

“当然是喽”母亲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

晚风吹过，一阵冷意袭来，空中不断飘落的树叶，划过他的眼前，像一片片晶莹的雪花，闪的他眼角泪光点点！

“天有点凉了，妈，咱们回去吧”说着便起身，顺势抹去眼角的泪水！

“诶，好”母亲一副对他百依百顺的样子！

在那段能看风景的日子里，他不断带着母亲游览，详细地描述眼前的风景，山河湖泊，花鸟鱼虫，当地的衣食住行！母亲说她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东西！

他开始学着适应黑暗，开始学盲文，努力记住可以记住的一切，楼梯有多少台阶，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要几步，怎么在黑暗里做饭，怎么顺利地把饭菜端上桌子……家里的一切从没有如此整齐而又格外的有规律！

不久，冬天来了，他完全失明了，完全陷入在黑暗之中，他没有哭，也没有恐惧，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黑暗里生活！

他做了失明以后的第一次饭，很顺利，也很成功，他准确地把菜夹到母亲的碗里， “妈你尝尝，这是茄子，今天这个可是紫色的，彩虹的最后一个颜色就是紫色，这是番茄，红色的哦，彩虹的……”

“彩虹的第一个颜色，知道了，知道了，你给我说一次啊，我就知道了，每天我就想感觉在吃彩虹一样”母亲笑着说，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声音里满是幸福！

他的盲人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他用盲文书读故事给母亲听，每天他都会给母亲说吃的饭菜是什么颜色，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他坚信他在母亲面前做的像明眼人一样！

有时候，母亲听到某个伤心的故事，便突然抱着他的头呜呜哭起来，他只笑着安慰到:“妈，你哭什么呢，书上写的都是让人闲读的，又不是真的，别哭了，别哭了！”偶尔吃饭的时也会哭，他问母亲哭什么，母亲总是回答是她没用，还要他做饭给她吃，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他就安慰母亲，他找到工作了，工作有多轻松多体面，他是多喜欢，工资有多高！他确实有工作，只不过不是他说的那样，他不是一个钢琴老师，他是一个盲人调琴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他送母亲走完了最后一程，他能感觉到，母亲走的很安详，母亲临走时说，她这辈子最幸福最幸运的事就是成了一个瞎子！他只拉着母亲流泪哭泣，他不舍，他看不到母亲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衣服干净吗？头发整齐吗？黑着还是白着……

母亲走了，他坐在家里不知道干什么，他弹琴，邻居告诉他安静些；他摸着盲文读书，声音洪亮，却没人笑，也没人哭；他做饭，习惯性地把饭夹到另一个碗里，没人问，也没人吃，他觉得桌子上挂满了彩虹，只是再无人采撷！无人采撷！

他回想着与母亲的点滴，他只觉得这么多年只做了一件事，让母亲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明眼人，直到她离去，也没让她为自己担忧。

两个月后早晨，忽然有一个律师找上门，说一位不远意透漏姓名的人愿意出五十万帮助他做复明手术，省内最好的医院，所有的手续已办理完毕！

这个消息阳光般照进他落寞的生活里，现在，再没有什么比能重现光明更重要的了！哪怕只是一个机会！他感谢那位好心人，他真的感谢！他一定要积极配合，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或许是由于他的积极配合，或许是医生们足够努力，手术很成功。他又看到了光明，他又看到了世界，身边的医生护士鼓掌为他庆祝！他真的很开心！他开始千方百计地打听那位好心人，但所有的人都好像商量好了一样，缄默不语！

眼睛复明以后，他开始变得开朗，自信，他从调琴师变成了一个职业的钢琴老师，他找到了中意的女子，相亲相爱，顺利地结了婚！

转眼间，一年的时间又过去了，那个律师又再次拜访了他的家，带了一个箱子，说是根据委托人的委托，在他复明一年后把这些遗产交给他！

他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本日记，上边放了一封信！他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写给亲爱的儿子，小浩！笔迹工整娟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母亲眼睛看不见，怎么可能会写字……”他慌张地拆开，拿出了信纸，同样的字体，只有几行字:小浩，你又能看到世界了，要记住，感谢社会和帮助你的人，你做手术的钱，一部分是我挣的，一部分是我向社会求助的！记住，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感谢那些帮助你的人！---爱你的妈妈！”

他又慌张地打开那几个日记本。

1991年

星期一，晴。去年，我的眼睛能看见了，我却发现一直照顾我的儿子是个盲人，我想起了他带我那段不断游览的日子，才知道，他早已经看不见东西，我开始学写字，我要记录着每天的生活，我不舍得让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也留不下……

星期二，晴，今天儿子做了饭，给我夹了一块绿色的菜，但他告诉我是紫色的，他看不见，他一直都看不见，我哭的吃不下去，儿子问我怎么了，我只得说我没用。我真没用，我知不知道怎么办，我不能给他说我能看到了……

星期六，阴，晚上吃过饭，儿子要读书给我听，我看着他在黑暗里摸着盲文书读着卧冰求鲤的故事，我忍不住哭了出来，儿子安慰我说，书里面都是假的……

星期日，阵雨，今天儿子回来告诉我，今天外边下了一场雨，雨过天晴，天上出现了彩虹，说看到彩虹是非常吉祥的事，我看着他淋湿的衣服，只能哭泣……

他看着看着，人已经泣不成声，他在日记中知道，母亲这二十年，每天都会去打工，装卸工，刷碗工，清洁工，发传单……苦的、累的、脏的，只要能挣钱她都干，她把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一分不舍得花，可是到了生命的尽头，离手术费还差了一大截，她只得求助社会……

他趴到了地上涕泗横流，双手拍打着地面，不断哭喊，“妈啊……儿子对不起你……妈……我以为你比别人都幸福……可是你一辈子过得比所有人都劳累，我却一点不知道……妈……我对不起你，我是个骗子，我是个骗子……”

日记本上最后一页:

儿子，若有来生，求老天还让我做你的母亲，让我看得见你，生你，养你，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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