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微光

浮光掠影,梦回流年。经典的黑白,在时光里闪烁,最终一切是梦。在流年的经转里,最后在潋滟的冷寂里,一切归于最终的平静。——题记

【一】

在浅紫淡蓝里走来,带来的是岁月清寂的浮光。一缕冷光,透过千年的罅隙穿越那繁华一路寻来,它的自由飘拂,注定了它是尘世里的瞬间,来时匆匆,不问前世,不待未来,清寂如它,也注定成为了岁月最为无情的缥缈者。

在我的生命中,不断地有人离开或进入。于是,看见的,看不见的;记住的,遗忘了。我带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不断往前方走去,看到的那些过客,有与我们背道而行的,也有与我们走向同一个方向的。我不曾期待会有什么欣喜,只希望在日子的狭缝中,暂求一寸呼吸之地。

我童年的这段生活,是我童年当中较为阴暗的日子。在那时候,我父亲的事业达到了顶峰时期,他自己开的公司经常中标,接连不断的生意涌进银行账户,于是,父亲在生活开支上变得毫不拘束,新房、新车、新设备涌进我们的生活。当时我们全家都很开心,只是,每当我坐在舒适的座皮上时,感受不到一丝热量。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年,过完年后,父亲便经常以“有很重要的事要与客户商谈”或者是“今天有应酬,晚上还要参加顾客招待的酒席”为由,常常一个礼拜都不回家。我有时候会看见母亲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正对面是那镶嵌着祖母玉和蓝宝石的相框,外面裹着层金边,精制美观的龙凤浮雕盘旋在相框四角上,中间是一张黑白像素的结婚照,一男一女手挽手站在殿堂里,身上穿着向婚纱店租的衣服,两人的都抿着嘴,微微勾起唇角,眉眼间的幸福都快化开了。她就一直盯着照片,眼神温柔,整夜不眠。这是在中秋节的晚上,母亲坐在卧室的墙角,黝黑的窗帘挡住了窗外碧玉,她就靠在那儿,两手颤抖地拿着手机,漆黑房间里,周围除了寂静还是寂静,银灰色的冷光映着母亲的脸庞,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我只看见,她惨白的嘴唇。年幼无知的我轻轻推开门,跑过去抱住她,双手拍拍她的背想安慰她,可当她抬起头时,我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我看见了,那双空洞枯槁、毫无颜色的眼睛,仿佛是丢弃了黎明与黄昏的呼之欲出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里,母亲带着我来到了离家不远的酒店里去住。上下学都由母亲接送,大约八十平米的房间里一整天都是拉上窗帘的,昏暗而且冰冷,每天晚上疯狂的手机铃声在寂寥的房间里显得嘈杂而刺耳,母亲不得不将它关机。过了半个月,不知为何母亲又把我接到家里,我看着熟悉的家具与自己留下的痕迹,陌生的思念使我情不自禁地缩在墙角,从窗户上直射下来的光线掠过我的脚边,我将脚往里缩了缩,生怕玷污到阳光。

一个月后,父亲决定带我们去内蒙古散散心,出发当天我们一起挑选了一个陶瓷做的古董花瓶,母亲特别喜欢,我们还在在机场合了张影,我自以为这是父母和好如初的纪念,当即在洗下照片后塞进口袋当宝贝放着。我情难自禁,晴朗的天气,舒适的阳光照得我忍不住仰起脖子,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母亲在阳光底下朦胧勾起的唇角。天空,纯净湛蓝,水洗一般,草原,一碧千里,偶尔有一些低矮的小丘、洁白的蒙古包,散落在其间。我仰面躺下,感觉我与世界倾倒了方向,成了一棵绿草,忘世忘机,浩瀚,辽远,莽莽苍苍。两天后的晚上,我参加了篝火晚会,徒留父母两人在蒙古包里。如烟花般华美的火焰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摸摸口袋里的照片,拿起准备给父母的食物跑向我们的蒙古包。黑暗中,白色的蒙古包宛如与月色融在一起,遗世孤立般在那里,我气喘吁吁地跑向那里,只是,莫名的阴冷使我恐惧,我似乎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尖叫声,当我鼓起勇气抑制住颤抖的手指撩开蒙古包帘布的一角时,我看见,母亲颤抖的身躯倒在地上,鲜血从她额头蜿蜒而下,浸湿了头发,而她旁边,是呆滞住的父亲站在床脚。大块大块的陶瓷碎片溅在我的脚边,上面是一滴滴的红色,宛若是绽放在奈何桥边的血色彼岸花。

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当我挣开双眼时,发现我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精致相框中的黑白照片。我突然想起那天我们一家人漫步在草原边境,最美的是草原尽头的雪山,矗立在蓝天白云之间。薄薄的云雾自山的罅隙里流泻出来,飘渺空灵。仿佛踏进去,走一步,就到了天堂。像那段时间曾经有过的那样,八爪鱼一般搂紧自己,似乎这样就能安然无忧,心满意足,沉疴尽去,闭眼之前把一天的孤独都忘记,安然沉入梦乡。但是每当我看到母亲额间的那微微凹陷的痕迹时,我都忍不住紧闭双眼去忘记那段日子。

【二】

那天,我听见你的脚步踩得轻快,我知道,我只能与盛开漫溢的孤单相依相偎,从此,注定我还驻留在过往最阴暗的优雅里,清清浅浅,缠缠绵绵,反反复复,走走停停。

珍藏的,物,与人。一直在那里,知道一直在。

或许,不会时常拿出来看看。

落尘了,可能也会疼的。若,那灰寂得久了,生了似隔离的丝。

又明白,有时,这些不过属性的不可避免。过后,依旧如初、如常。

那光阴赠予的灰尘,且当是存了一份厚实。

那时,突然无深感的这样想。

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在老家楼顶的阁楼里帮母亲整理东西,布满灰尘的阁楼显得特别破败,几块木板明显得凹了下去,带着点湿气,午后的阳光像慵懒的迷迭香,旋带着分明可见的尘埃飘进窗棂,让人有些恍惚,有些迷醉。我踮起脚尖,从木柜的最上端捧下那本棕色的牛皮书,轻轻地拂开一层淡淡的如脂粉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陈旧的牛皮纸上粘着一张蓝紫色碎花的照片,朦朦胧胧,页的最下端写着“据称江南有花,状若梨花,春夏绽放,花开之时,虽巷深而犹见幽香,初闻沉醉,后闻亦然,故名之迷迭。”我母亲是一位爱花之人,犹钟情于迷迭香,听说这种蓝紫色的小花颜色像极了薰衣草和勿忘我,尝起来会觉得苦涩,但有利于增强记忆力、镇静、改善头痛等效果,阁楼外的阳台上,母亲将迷迭香的花枝剪断插在盆栽里放在这里,每个礼拜都会过来修理一次,在这里陪花说上一个小时的话,然后再离去。

翻到第二页,是一张黑白像素的照片,岁月将它映得有些泛黄,照片中的女人目测二十岁,长发及腰,穿着碎花长裙,笑容甜美耀眼,她左手握着一束迷迭香,右手挽着站在她旁边的男人,这个男人头发有些蓬乱,一身的西装革履,特别是脚上的那双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都站得笔挺,只是两人看上去都有些羞涩。照片的右下角写着1889年9月11日,另附着我父母的名字。9月11日是我母亲的生日,我不太清楚那一年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使这两人的笑容会如此明丽,以至于母亲将它放在书页的最前面,我想着一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不出所料,接下去的照片都是在记录独属于他们二人最珍贵弥足的记忆。我看见有一张是他们在法国著名的协和广场上拍的照片,两人都戴着墨镜,穿着一身黑衣,手挽着手半蹲着站在广场中央埃及方尖碑的前面,他们的周围全是正在啄食的白鸽,纯亮的白色将两人包围在中间,从远处望去,仿佛是圣洁天使的眼睛,一看就会觉得自己被吸了进去。慢慢往后翻去,发现书本中间大部分都是父亲或母亲的个人照片,穿着依然得体,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隔了一段光阴的距离,他们看着我,对我笑,笑容显得有些生硬。看着他们照片上的表情,我感到一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坐立难安,很是恐怖,我立即摇了摇头,生生的将这种感觉抑制在了深处,不敢去想。

“你在看什么?”母亲从阳台上走进来看着我问道。

“照片。”我手莫名地一抖,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心虚。母亲顺着我低下的头将视线移到我手里紧拽的那本牛皮书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沉默了,眼神却变得昏暗凌厉,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忽然,她一把从我手中夺过那本书,将它从阳台上抛出远处,发狠似的用力。我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只见这本书夹页处的零件松了下来,顿时,微微泛黄的书页从书口处膨胀,再溢出来,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页宛若纷纷扬扬的雪花,又如大天使米迦勒的金色羽毛,末日降临般将我视线所能触及的范围内通通掩盖,包括母亲的那双眼睛。黑与白。我浑身顿时冰凉,从书页最后飞出来的照片,一共两张,都是黑白的,一张上是一把匕首,另一张上是一个破碎的古董花瓶的碎片,这两张的唯一共同特点,就是上面流有鲜红的液体。那是我母亲的。

我顿时感觉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看不到任何东西,手指不停地发颤,脑袋里“嗡嗡”地直响,我想逃跑,但我无法使出力气,我慢慢蹲下,控制住冲动,两只手掌按住脑袋,使劲地敲,却也无济于事。脑内的画面一遍遍重复播放,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仿佛又想起那遗世独立的蒙古包,母亲颤抖的身躯倒在地上,鲜血从她额头蜿蜒而下,浸湿了头发,而她旁边,是呆滞住的父亲站在床脚。大块大块的陶瓷碎片溅在我的脚边,上面是一滴滴的红色,宛若是绽放在奈何桥边的血色彼岸花;又看见母亲那双空洞枯槁、毫无颜色的眼睛,仿佛是丢弃了黎明与黄昏的呼之欲出的黑暗;又回忆起母亲在厕所里拿着匕首在割腕的场景,那把匕首就在她的手腕处,一下,又一下,我都能听见尖刃划破皮肤的声音,我躲在床底下,瞥见血绕着母亲的手腕一圈圈而下,滴在玻璃砖上,红色的液体泛着黑,布满了她整支手臂,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庭院里,四周种满了迷迭香,蓝色的花瓣散落了庭院,和醺的夏风将它拾起,漫舞者天空的浪漫,迷迭的花儿氤氲着淡淡的香气,我试着笑着呼吸,只要用力呼吸,这种香气就能清除我痛苦的记忆。如此安静,那本牛皮书的部分书页散落在花丛中,黑与白的照片,倾尽到风云流散,街头的树木,游走着影子的寂寞

【三】

总感觉时光渐渐老去,脑袋满满的困惑。常想,每个人灵魂深处都有着别人无法触及的地方,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一篇未完的文字,然而,我至今也无法看清自己。记忆一阵阵地涌动,渐渐消散的美好,遗失的如此自然。思绪像这枯黄的文字,一段一段记录远去的历史。

十多年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这也是我成长的一部分,我把它归结为我生命的前奏。

前面的路,依旧飘忽,很多时候无法抉择,而我常在这路口徘徊彷徨,身陷的无法自拔,总独自在深夜醒来,兀自舔着不深确痛的难以忍受的伤口。有人问我为何如此感伤,我亦解释不清。仿佛,遗留前世的记忆,交错今生的时光,一路走来,一路叹息。

幼稚到成熟的蜕变是一个不断完善的过程,而这其中有人走进,也有人淡出。

掠影的颜色一直定格在经典又让人感到致命的黑白,就像父母的结婚照一样,凄凉的颜色。岁月的深邃,最终让我在所有的是非里,看到了人生的爱和恨交缠的意义所在,或许很淡,或许很浅,或许最终恨了。但也使我明白,自己要在今后的岁月里,只为属于自己的生命好好地书写阑珊,我相信在我生活逆转的刹那间,所有的浮光掠影都会终止于岁月的尘埃处。

然后,每个星期天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阁楼里,就着窗户缝隙里那浮动着微微尘土的光线,我铺开白绢,用小楷认认真真地记下过往的经历。我打算将写下的这些,放在木盒子里并埋在迷迭香的尘土之下。来年,将这些回忆和迷迭香,一并燃烧,让它真真正正融入到我的生命中去。

迷迭香的花语是——留住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