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情缘(12)
这年的春天,我只做一件事情:每天东方破晓时分就起床做早饭,然后带上中餐和茶水去村长家的山上植树。村长家的山场足有100多亩山地。从村庄到山里有一条仅容二人并行的山道。山道弯弯依山而建,山脚与道路之间有小溪。溪边有茅草有杨柳。也有芦苇和各色野果,如桃李等等。还有在城市里卖的很贵的猕猴桃和粽叶。溪水里有自由自在游荡的小鱼,长不过一指头宽也不过一指头。肉嫩无骨,味道极鲜。偶尔还有黄鳝和野山龟。清早过来时常常可以在溪水边看见饮水的山羊野狗,遇见了人,“嗖”一声穿过山崖,只留下一晃而过的一道影。
跟我一道植树的还有张姑爷一家。张姑爷是强的亲姑爷。高大壮实,圆脸大眼睛。一字不识却是村里的共产党员。为人和气,乐善好施。因为村里都是一家人,只有两家外姓还是姑爷。所以张姑爷也是大家的姑爷。张姑爷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嫁到四十里外的镇子上了。二女儿招亲,三女儿未出阁。每天和张姑爷一起来植树。中午,姑妈就来送饭。吃完饭三个人一起植树。
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端了带来的中餐到溪水边和张姑爷一家一起吃。还有一对来自南陵的夫妇。这对南陵夫妇很有意思。
那是两年前的初春时节。我带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来到村头车木场院内,走进院,只见一个女人蹬在地上理着笔杆毛胚。此人穿着兰色劳动布褂子,剪着齐耳的短发,象个男人似的,她的浑身都可以用一个大字来形容:大手大脚,肩膀很宽腰很壮,大大的嘴上叼着一支烟。看见我她就笑了,象个野人似的笑的呱呱响。我很意外,出于礼节也只好对她笑笑。
“孩子妈妈,厂长请我们吃饭了。”一位拖着南陵口音的男人兴冲冲地从厂长室里跑出来。
“这两人难道是夫妻?”我心中不由很好笑。瞧这两人,女的高高大大象个男子,男的倒小小巧巧象似女人。真是一对绝配呀。
笔杆厂由于缺乏原材料,不久就倒闭了。
由于这一对夫妻能吃苦耐劳,村长婉言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帮他护理他家承包的百亩杉苗地。
于是,夫妻俩带着村长借给他们的锅碗瓢盆住进了山沟,村长还慷慨先支付了他们一些工资让他们购买生活用品。村里人又送来许多日用品。使他们勉强度过一日三餐。
每逢下雨和满月的夜晚,或者农闲季节,他们便来村上串门,一来二去的,大家就都熟悉起来。
那男人姓王,四十七八年纪,最大的爱好是唱戏,唱时手舞足蹈。每句都是七个字,前六个字总是唱的又响又脆,而每到最后一个字却突然哑了嗓子发不出声,那高扬的手臂也陡然落下,底气的不足让人感到他的无可奈何。女的姓陈,比男人大两岁,我们称她陈大姐。陈大姐虽然身材高大,但体质很弱,常闹病。所以,砍柴挖地的重活便落在老王的身上。
老王也会算计,在植树的同时附带种了芝麻,玉米。陈大姐也会安排,在房前屋后种下各种素菜。村里人都为他们感到高兴,认为他们有了钱可以安心度日了。
渐渐熟悉之后,有人开始猜疑了:他们是真的夫妻吗?为什么不回家?是儿女不好?还是他们夫妻躲懒不愿意回家帮助儿女?总之,没人能得到他们的答复。
在这个村,我是唯一不打听他们的人,也因为如此,陈大姐对我最好。常与我谈论他们的身世,我也常常送些急需的东西给他们。
荞麦收割的时候,陈大姐亲自做好了一蓝荞麦粑给我送来。让我们尝鲜,陈大姐看着我们吃她的荞麦粑就给我们讲王三姐送荞麦粑为父祝寿的故事。大家都说荞麦粑好吃故事更好听。接触的久了,陈大姐对我越来越信任,她常向我诉说她的身世,她说她九岁死了娘,十岁爹又死了,姨母收养了她,十六岁结婚。陈大姐生了五个女儿,大女儿在家招亲又生了三个女儿。东躲西藏生了第四个儿子。虽然如愿,但失去的更多。由于违反计划生育,乡政府扣下了他们三个孩子的田地。一家十一口人。只有三亩地,无山无地又不会经商。日子的艰难与困苦可想而知。陈大姐在劳苦与艰辛中变成了现在这副病泱泱的摸样。有一次,陈大姐换衣,我看到她光光的前胸和两个干瘪的乳房,那是培育了过多儿女被吸干了血的乳房,是一个母亲无私奉献过的见证。
我说;“男孩和女孩不一样吗?干吗一定要生儿子?”陈大姐叹口气说:“你是有儿子的人呀,你怎么知道生女儿的难处!”
《将介石和他的夫人》一书中,有段描写将介石出生时合家欢庆的情景。作者写道。这就是女人生男人的好处!
我作为长孙出生时祖父叹道;“怎么是个女孩呢!”
儿子出生时,丈夫说;“这一下我的心落地了”。
根深蒂固的万千年旧俗!!!
一天傍晚,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来到我们村。此人姓江,自称是陈大姐的女婿。他说化了好多钱,一直在寻找陈大姐他们。
一听有人找陈大姐。有人立刻跑去通知他们。
陈大姐和老王来见女婿。从眼神举止看,老王欣喜中带着深深不安。陈大姐侧激动的颤抖不止,本来就言语不清,此时更是语不成句了。不断地问女儿们外孙们。小江却很镇定一一作答。
以后几天,两位老人喜不自禁,女婿被他们捧若明珠,小讲要回家了,陈大姐买了许多衣服送给他带回去给孩子们穿,又亲自送女婿去车站。
没过半月,小江带着妻子孩子一家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我们村。一家八口全挤进了那俩间茅草屋里。
小江的妻子与我同龄。长的文静秀美,平日少言少语,满眼历经沧桑的忧郁,总带着一丝淡淡的苦笑,时而微叹……
这位养育了四个儿女的小母亲,命运也够凄惨,她到处躲藏为丈夫生下了一个儿子,总算为男人留了条后根。可是,小江并不珍惜她。由于房屋田地的充公,一家六口只能外出打工度日,生活不如意,小江就把怒火发泄在妻子的身上,而小江的妻子却从不还一言半语,她只是逆来顺受。两个月过去了,陈大姐夫妻俩那点积蓄早被孩子们吃的干干净净。一家八口陷入困境。饥谨临门的时候只能用野菜充饥。
最可怜的是那三个孩子老大老二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可他们只能在这个山沟沟里过着缺衣少食的生活。一日三餐连温饱也顾不上。单弱的身子黄黄的头发……
我忧郁的不是他们的现在的饿腹。社会在一天天前进,二十年后,文盲必定寸步难行。
俗话说,有则奔无则混。小江眼看家境困难,反而发了堕性,常常在家睡觉,地也懒的种。要不就来村里看电视。与人打牌赌博无所不为。还时常与老王和陈大姐吵闹。终于,陈大姐一家到了揭不开锅的日子。小江偷了村里的几棵杉树卖了做路费,带着妻子儿女回家了。走时,带走了许多陈大姐他们几年来添置的家具,满满装了一部三轮车。
秋天的时候。我们在植树同时洒下的芝麻和玉米可以收割了。开始一直是我一个人在山上劳作。等到端午节时。我竟然有了满满两个山坡的芝麻和玉米苗。远远看去,绿油油一片在阳光下耀人眼目。婆婆和强开始帮我间苗。撒下的青苗用麻袋装回家,存在水泥池子里喂猪。中秋节时。芝麻开始丰收了。由于年成好。竟然收到了近2024斤芝麻,1000多斤玉米。村里只有我和张姑爷植树种苗。张姑爷收的比我更加多。一时间。村里乡里的广播天天播着我们丰收的事迹。婆婆和强感觉脸上光彩。对我也格外好起来。强和英子也不再往来了。
那一年。芝麻的价格是1.2元一市斤。玉米是0.8元一市斤。我的收成卖了3000元还多点。我又悄悄托人卖了那三块银元。第一次,我有了五千块的私房钱。平生第一次有了这么丰厚的一笔款。我第二天就回了娘家,把它交给妈妈保管起来。强有钱,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休息了一个星期,我买了辆自行车。学着他们走村串户收购香菇,木耳和笋干这些土特产。
乡里收购土特产的大户。是洪来喜。我娘家奶奶的侄子。我收购的产品从来不托运回家,早上出门,晚上就直接放在他家。钱收完了就整理出精品和次品,按照不同价格卖给表叔洪来喜。表叔照顾我,给我最高的价格。这一个月下来,我竟然赚了二万元。于是我再也不种地了。每天风雨兼程不顾劳累的东奔西走收购土特产。到第二年春香菇,茶叶,笋干下市。我足足赚了三十万。我的人生,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发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