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市】翠花嫂子

八十年代初我家居住在老家的小县城,城市中央矗立着一座历史悠久的古楼,由于我当时年纪小,也不太注意它是什么年代建造的,城楼四周是用大块青砖砌成,这些青砖现代人是烧制不出来的,只觉得样子很古老,城墙的上边是由大到小八九层高的塔螺旋向上形成的,层层的塔被闪着金色琉璃瓦覆盖,八角飞檐朝外向上翘着,做工非常精致,鼓楼威严肃穆 ,见证了多少年的风雨历程。贯穿鼓楼东西,南北有两条大街,沿街两边是二层或者三层小楼,有百货商店,国营理发店等等,其他小胡同的建筑都是一排排的平房,快到饭点家家房顶的烟囱里都冒着缕缕青烟,向空中散去,我家是据住在靠城边的一个四合院里,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大槐树树旁有一个供人们使用的公用水管。小时候,在我的记忆中天是蓝色的,云是洁白的,胡同里经常有“起刀磨剪子的吆喝声,冬天还能看到房顶瓦檐上垂掉下来的串串晶莹剔透的冰凌,最使我不能忘记的是我们院里的翠花嫂子。

记得一个冬天的 早晨,起床后,我走近窗户,唰,的一声拉开窗帘,跃入眼帘的是玻璃上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凌花,晶莹洁白,它遮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赶快对着玻璃向它吹气,然后用手轻轻一擦,露出中间的一小块,即可看到空中灰蒙蒙的,还纷纷扬扬飘洒着雪花,对面院门墙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积雪,近处院子地面上的青砖也被白雪掩盖,看这情景想必昨晚下了整整一夜 。我回头向靠在墙边的铁皮炉子走去 ,揭开炉盖,拿起捅火棍往炉子中间一插,随手一摇,瞬间一束火苗夹杂着黑烟升起,我赶快提起放在地上的铝水壶座在火炉上,黑烟顺着烟囱向屋外飘去。昨晚封了一夜火炉,屋里这时还有点寒冷。不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吱吱冒出了热气,我提起水壶把水倒向脸盆,然后又把它放到原处,等剩下的水烧开了再灌入暖瓶。我双手伸进脸盆,顿时感到暖暖的,好舒服,洗漱完毕,我端着盛着脏水的脸盆,向门外走去,脏水要倒向位居院子中间公用水管下面的下水道。

我家居住的这个大杂院,房子都是青砖瓦房,院里总共住了六户人家,我家和王奶奶住在北房,东房是铁蛋和王姨家,西方住的是翠花嫂子家,在她家南边是院里的公用厕所,公厕不分男女,厕所门上钉着一颗钉子,人们用一块木板在上边钻了个眼,用细麻绳从眼里窜出然后系在厕所门的钉子上,木板的一面用红色油漆写着男,另一面则写着女,男人们进去就把木板的男字翻到外面,女人进去就把女字露在正面,走进厕所要把门里边的插销插住,这才能放心,否则说不准啥时候闯进一个人来。掀开用五色棉布拼接的厚门帘,我踏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一步一个脚印走向水管,我”哗“的一声把脸盆的水泼向下水道,想顺手冲洗一下脸盆,一拧水龙头 ,还好,水哗哗的流了出来,不知是谁早早用热水浇开了水龙头,不然在外面冰冻了一晚上的水龙头是不会流出水来的。“妹子,学校放假啦”一声委婉悦耳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赶快回头一看,随声叫了一声“嫂子,放假了。”我回头一看,站在眼前的是翠花嫂子,她面带温笑,头上那顶中间蓝色一圈黑色的绒帽落满了雪花,嫂子大约有三十出头,圆圆的脸庞,肤色红润润的,一双细细的眼睛看谁都是笑眯眯的,窈窕身材,上穿一件灰色上衣,很合体,胸脯挺得高高的,齐腰长的一根粗辫子搭在胸前,另一根则放在身后,下着一条黑色涤卡裤子,脚穿一双黑色条绒棉鞋,这时站在这雪花飞舞中的嫂子,象一幅美丽的油画,既端庄又妩媚, 连我这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看到此情此景心里都不由得暗暗一惊:哇,好美。”早啊,嫂子“我笑着说,翠花嫂子一边撩着帽子上的雪花一边微笑着说:”也不早了,这不看到你,和你说两句,马上就走,快到点了,要上班去。“我一听这话,赶紧说;"嫂子快去吧,别耽误你."翠花嫂子给我怕了拍肩膀上的雪花说:'好吧,妹子,那我先走了,下班回来后聊.""好的,回来聊."我说.随后翠花嫂子转身向院门口走去。翠花嫂子在她二十六七岁时失去了丈夫,丈夫是因公殉职,临了也没给她留个孩子,她一个人在学校任教,到现在也没碰到个合适的,还是孓身一人,也好,落了个清静.人常说:"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话用到她身上也有点道理,我望着嫂子即将消失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了几个月前发生的一幕.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太阳已经落山,我背着书包,边走边跳向家中走去,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一声大叫:"大家快来看呀,咱院里怎么出了破鞋,门风坏喽,"身材短粗的王姨说话满嘴唾沫星子,一边对着翠花嫂子家的窗户叫,一边对着围了一圈的铁蛋妈她们说,围看热闹的人有大人,也有孩子,他们指指点点 七嘴八舌也听不见说了些什么,我赶快上前踮起脚尖向里看,这时王姨跳起来冲着嫂子家的窗户又大声道:"翠花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滚出来,把那野汉叫出来."我一看王姨那彪呼呼生气的样子,我想她家姑娘做了此事也不过如此,我不知道我妈为啥让我叫她王姨,她其实比翠花嫂子大不了几岁.不过王姨的长相,打扮和翠花嫂子比起来,说是嫂子的姨也不为过,简直没法比。“嘎”的一声,一颗石子像翠花嫂子的玻璃飞去,”哗啦“一块玻璃碎了一地,我一看人群里铁蛋投了石子,,完后他赶紧往外跑去.“干啥?吵什么吵!”一声很有威慑,震撼的声音传来,顿时人们安静了下来,随即王奶奶拄着拐杖从北方走了出来,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齐耳的短发略有些发白,穿着一身深蓝色衣服,特别干练,王奶奶在街道办工作了多年,现在虽然退休,但是谁家有个矛盾纠纷还是找老人家调解,奶奶在我们居住的这一片,威望还是很高的,老人出来后人们自觉的让出一条道来,王奶奶走进人群中间,:“怎么啦,什么事呀”她对着气势汹汹的王姨不紧不慢的说,王姨这时看到王奶奶来了,长势了,她凑到奶奶跟前,一手指着嫂子家破了一个洞的窗户,一边大声说:“奶奶你说句公道话,咱院里还能要这个妖精吗?隔三差五的像母狗似的,领个野男人回来,我怕咱院里的孩子学坏喽!”说完那对着嫂子的窗户大喊:“骚货,出来,窝在屋里算什么本事”我看着气急败坏的王姨,真想不通,这妨碍她什么事呢?我望着那扇破洞的窗户,猜想此时孤独的翠花嫂子 在屋里干什么呢,想必是一人蜷缩在角落里偷偷摸眼泪,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和邻居和睦相处,从没和别人红过脸,说话细声细语,有什么委屈自己都咽到肚里。”她王姨,你先别吵了,多大事呢!,大家散了吧,快到饭点了,回去吃饭吧“这时王奶奶对着大伙,一手由里向外挥着一边说。奶奶的话音刚落,人群有点松动,有些人转身离去。“奶奶,不能这样算了”王姨看着将要离去的人群着急的对王奶奶说。奶奶拉着长调拍着王姨的肩膀耐心说“她姨,别生气了,奶奶说说翠花去,行吗?”王姨一听这话无可奈何,极不情愿的向后退去。人群慢慢的几乎散去,只剩下我们院里住的几个人,这时奶奶大声对着翠花嫂子的窗户说:“孩子,出来拾掇拾掇 把你的窗户先糊上,啊”不一会儿,门"吱"的一声开了,嫂子低着头慢腾腾的走了出来,她头也不抬拿起靠在门口的笤帚,要去扫地上的玻璃渣子,我见状上去抢嫂子手中的笤帚,想帮她打扫,嫂子向后躲了一下,我没抢上,我又顺手拿起了墙边的簸箕,此时的翠花嫂子弓着身子,慢慢“哗啦,哗啦”一下接着一下扫着地上的玻璃渣子,这时我仔细的打量了下嫂子,两条粗长的辫子吊在胸前快要接近地面,一晃一晃的。半截腰裸露在外面,不过那圆圆的臀部真性感,招人眼馋,嫂子抬起了头,对我说“:我来,你回吧”我看到眼前的嫂子,也挺可怜的,本来就不算大的一双眼睛哭的红红的,肿 成了一条窄窄的逢,眼角的泪水也没擦干净,还挂在脸上,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此时从我身后传来,他边说边夺嫂子手中的笤帚和我手里的簸箕,我回头一看,这男人是从公厕那边过来的,可能那会儿人多他躲进了厕所,那种场合他是不适宜露面的,眼前的男人大约有三十来岁,身高一米八左右,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清瘦的脸上架着一副高度近视镜,从那一圈圈的晕光里可以看出度数不浅,看来这也是个文化人,和嫂子是极相配的一对,把野汉子,流氓之类的字眼用到他身上,怎么都挨不上,我看到眼前的情景,知趣的离开了,院里只剩下嫂子和那个男人打扫卫生。我以前见过那个男人,去年冬天他来过院里,在嫂子家门前做过蜂窝煤,嫂子扶 模具,男人往里倒煤泥,他给嫂子准备了齐窗台高的一排蜂窝煤,足够嫂子烧一个冬天。太阳已完全落山了,天色已暗了下来, 翠花嫂子和那个男人打扫完窗台下的玻璃渣进屋去了,可能是打浆糊准备糊窗户,否则今晚的夜风只能往屋里钻了。

我站在窗前,向远处眺望曾经生活过的小城 ,心中不由感叹:唉,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鬓角已开始发白,,我想现在的翠花嫂子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算起来她大概有七十岁了,多年没见,想必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可是留在我记忆中的永远是那个大杂院里美丽端庄,知书达理的翠花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