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突然停了,太阳异常热烈得照在疯子的新坟上。庙门口,锣鼓震天。

村子里鸡飞狗跳,一如既往。李二媳妇拽回刚跑出门的儿子,大声训:“别往那房子那儿跑!那里有野猫子,小心把你捉了去!”

那房子,水塔边几平米见方的小破庵,是疯子生前的住处。

疯子突然出现在街头,荒草堆里捡到这座空庵就住下了。“落户”时,村干部简单“视察”了一番,并未言语,村里也无人非议。村干部前脚刚走,后脚李二媳妇就站在自家偏厦前柿子树下,斜着眼朝斜对面黑洞洞的庵里瞅,仿佛那里随时会飘出一个鬼魅来。

街道上开始摇晃着这疯子的身影——六十岁左右模样,大热天裹一件破烂军用大衣,衣襟大张,抹了油似的皮肤黑得发亮;肋骨根根分明,快要顶破了那张松松垮垮得搭在上面的“薄膜”。只有半截裤管的裤脚,布条褴褛,小腿瘦得可怕——一块拳头大小的肉蜷缩在嶙峋的腿骨上,肉上像爬了条条蚯蚓。脚上踢趿着一双磨断了鞋底的解放鞋,走路时“哧啦——哧啦”的响,长得遮住大半张脸的乌糟的头发被颠的一抖一抖。

夏忙时节,田间地头到处是收割机的轰鸣声,震得空荡的村子愈发安静。疯子这“尤物”倒颇为清闲,东家院子里转转,顺手折几根黄瓜,“咔嚓”一声咬断,大嚼着游荡到西家门口,扒着窗沿儿往里瞅,瞟两眼又走开了,临走在门口的小菜圃里揪两颗西红柿,扯倒了一杆秧。

中午,蝉声聒噪得正紧,李二媳妇站在柿子树下又骂开了:“哪个挨千刀的偷食偷到我家来了!哪来的不是东西的货跑到这儿来祸害人了!”骂完恶狠狠地朝庵门口猛啐几口,一个劲儿地哼哼。

疯子在庵里地上睡得正酣,听得骂醒了神儿,大衣袖子一捋走出门,看见李二媳妇,咧开嘴笑了,“嘿嘿”提声唱道:“叫一声——大妹子你莫生气,天下本是一家亲,我老汉遇见你就是缘,喝了你的稀饭也别嫌,你是个菩萨行行好,可怜我老汉饿的烦,不要让我像庙门口那傻子田!”

原是李二媳妇中午渴极回家喝了碗汤,走得太急忘锁偏厦厨房门,回家做饭发现锅里稀饭不翼而飞,碗橱里还少了两个馒头。寻思着一定是疯子干的,就骂上门来,果不其然。李二媳妇听疯子这番叫喊,气得无语,一跺脚转身进屋了。

疯子“嘿嘿”笑望着李二媳妇进门去了,田傻子从旁边庙门口走来,望了望二人,张口说道:“唉!自己的罪,自己受!”看见田傻子,疯子招手唱道:“田兄莫急,菩萨这里留了馒头,咱吃饱了再走。”说着进屋揣了两个馒头跑出门追上田傻子塞在他手里。傻子抱着馒头怔怔的,嘴里念叨着:“自己的罪,自己受!”疯子“哧啦”着破鞋走了。

李二家被偷后,村里人对疯子甚为忿恨,在街上见到他非打即骂,欲逐其出村。每每这时,疯子便词穷了,只说道:“亲人莫怪,亲人莫怪!”后来他便很少出现了,似乎真的消失了。

村里寂静了好些天,与疯子无关。市里要在村里建一个垃圾填埋场,城市里一部分垃圾将被运往这里填埋。深埋的垃圾会污染地下水,大家自然知道,这于他们的饮用水是有害的。这骇人的消息使整个村子缄口无言,直到县领导的出现。

县领导来视察圈地当天,天阴得不轻。一辆小轿车由村干部带路缓慢行驶在街道上,两边站满人定定地行着注目礼,表情凝重。行至庙门口,疯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冲到车前。司机一个急刹车停住,从车窗里伸出头骂:“找死啊!滚一边儿去!”后座的领导也探出头来生气地问:“怎么回事?”村长急忙弯下腰来赔笑:“没什么,不碍事!”其他的干部已上前欲强行将其拖走。只见疯子一声大吼,甩开被钳住的膀子,指着领导扯着嗓子吼:“古有包公铡美,今见邓公骂官,忤逆子敢毒衣食父母,不孝儿行将就已——”他脸上耷拉的皮子向四面八方撕扯着,眼珠迸出眼眶,眼角猩红,似要张裂。人们被吓呆了,疯子蓦地从路边草丛中抡起半块砖头砸向挡风玻璃……

李二媳妇坐在柿子树下,来逛庙会的娘家嫂子坐在对面。她一手招呼儿子:“来,把这苹果吃了,这是佛前的献果,吃了它我娃就聪明了。”一边回过头去盯着嫂子惊住的脸,抿薄了嘴唇:“可不是嘛!人家是官儿,咱平头老百姓有啥能耐跟官斗!你多说一句,人家就找黑社会的要了你的命——”娘家嫂子恍过神来说:“那这疯子——看来好像不傻哦?!”李二媳妇怔了怔,头一低:“唉,不说了,不说了!”

田傻子从庙门口的人群中钻出来,望了望树下的两人,望了望黑洞洞的空庵,兀自咂巴:“唉!自己的罪,自己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