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若

我23岁那年，在我们那个地区已是一个挺有名气的写手了。大概因为我小有名气的原因吧，做为上级部门的经委对我也很器重，凡是有了文字方面的工作，都要抽调我去帮一段时间的忙。这帮来帮去的，到了86年，一纸调令，把我从单位调进了经委。

那天，为祝贺我进机关，哥们直起哄，嚷着让我请客，无奈，我只好在“老地方酒馆”摆了一席，我们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等我回到家，却不见了我的手提包，我不禁大惊失色，里面有不仅有钱，还有我去经委的调令以及许多相关的材料。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是丢在什么地方了，可我明显记得我曾放在车子上的，大概骑车行在路上时，巅到了公路上吧。于是，我只好打着手电筒，原路返回。可直到进了酒店，各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没有到我的包。那晚，我又急又悔，刚有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工作，调令和材料却丢了，真不吉利。即使能报到，领导对我会怎么看。我这样想着，便一夜无眠。幸好离报到之日还有些日子，也许还会有补救的措施。直到天快放亮时，睡虫才偷袭而来。

我正迷糊着，突然屋外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打开门一看，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她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竟然说出了我的名字，我惊诧地望着她，她说她拣到了一个包，从里面的材料上看，好象是我的东西，是她打听着才到了这里。我接过包，大喜过望，这就是我昨天晚上丢的包，我忙请她进屋，她从包里一件件地往外拿东西，口里说，“你看看，东西少了没有？”我看东西一件不缺，都想给她鞠躬，我感激地说：“全，一样都不少。”随后，我问她的名字，在哪住。她说她就在菜场卖菜，这会儿，别人正给她看摊，她也要赶紧回去呢。

为了感谢女孩，我特意买上一大包礼物去谢她，就去了菜市场。可我围着菜市场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女孩，正要往回走，突然听到有人喊我，扭头一看，正是那个女孩。她看到我，非常高兴的样子，随后将地上的青菜打好包，一拉我的手，“走，去我家。”

她住在一个贮藏室，租的，价格便宜，这地方虽然矮小、简陋，里面却十分洁净。交谈之后才知道她叫红雨，家在农村，来这里做生意已经快一年了，每天起早贪黑的卖点青菜，赚不了多少钱还挺辛苦。她说她有一个梦想，就是要当一名工人，每月都有固定的收入。她说这话毫无顾及，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亲人，她讲得高兴了，就咧开嘴来笑，模样十分可爱，她大概是一个爽直的姑娘。我们的谈话是在一种恋恋不舍的气氛中结束的。

认识了红雨，我再买菜，就到菜市场找她，渐渐地，我们便成了朋友。

进机关后，我在办公室干文秘，接触的人多了，我就十分注意企业上招工的事。碰巧，有家印染厂招一批女工，农民合同制工人，有身份证就行。等他们领导来了，我问了一些这方面的情况，正巧红雨都具备条件，就想让领导照顾一下，人听了，满口答应，说给我留一个名额。当我把这消息告诉红雨时，她高兴的都蹦了起来，还在我的脸上“啪”地印下了一个吻。看着兴奋中的红雨，我的面孔火辣辣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在我胸中涌动，我紧紧地拥抱起红雨。

红雨第一次发工资，就给我买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我穿到身上，她让我来回地走。她站在一边，象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左看了右看，我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看到她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的，我象突然过了电一样，就觉得一道光芒闪进了心中，我们对望着，感情的波澜在胸中奔腾，象平静的小河突然放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块，心沸腾了，猛然，我们狂热地亲吻着，疯狂地享受着这份爱。等我们平静下来，我看到她的面孔红彤彤的，真希望她这个吻能长久地留在我的脸上，我的心上。

我和红雨同居了，虽然只是在那间小小的贮藏室，可那里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梦。

转眼已是春天了。有一天，我去找红雨，从外面似乎听到了争吵声，等我悄悄走过去，是一个男人的嗓门，他一直在不停地吼，听口气象是红雨在农村时的对象，那男人说：“红雨，自打你走后，我是不住地找你，找不到你，我死的念头都有，直到前几天，有人在印染厂见到你了，我得到了信，才找到了这里。红雨，跟我回去吧，我一定对你好，一生一世。瞧，我们结婚证都领了，你还不甘心吗。”这话不仅我听着震惊，红雨也急了，“什么？结婚证都领了，谁跟你领的？”“姐，是我替你去领的，这也是咱爸咱娘的意思。”屋里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听罢，我想冲进去问个究竟，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若再进去插一杠子，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烦呢，还不如在外面静观其变，便躲到了一边。过了好久，门开了，我看到三个人都出来了，我不禁惊呆了，那个男人的后面，竟然跟着两个红雨，尽管跟红雨接触了那么长的时间，我认不出哪是红雨，哪是红雨的妹妹。直到三人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一种阴影却笼罩在我的心中。

打那，我三番五次地去找红雨，她贮藏室的门却一直上着锁。去她的单位，人说红雨请了好多天的假，已经好多天不来上班了。为了弄个明白，我找到红雨的房东，问红雨是不是已经退了房？房东悄悄拉我去一边，说红雨是农村逃婚来的，她走的那天，她父母从家乡赶来了，红雨的母亲又哭又闹，还寻死觅活的，非要让红雨回家乡成亲不可。第二天，这门就上了锁。

从房东家出来，我的心情一落千丈，我替红雨担忧着，回到家乡的红雨，是抗拒着，还是屈服了呢？我盼望她能抗拒这种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可又担心她为此而吃尽了苦头。

没有红雨的日子是阴暗的，那段日子我无精打采的，除了每天徘徊在红雨的贮藏室外，就是躲在家里想红雨。

日子没滋没味地过着，那天，吃罢午饭，办公室里只有我自己，一独自坐在那里发呆。突然，一个身影映入眼帘，那不是红雨吗，她正朝我们办公室的楼上走来。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直扑楼下，奔向红雨走来的路。在楼底，我险些跟红雨撞了个满怀，等我站稳了，就拥抱起红雨，狂热地吻着她。红雨头一扭，高声道：“看清了，我是红雪，红雨的妹妹，请放开我。”这时，我才想起红雨有个妹妹，顿时，我有种坐着飞机失事的感觉。红雪说：“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太关心红雨了，就一直问她的情况。红雪说：“我姐的事，我早晚要跟你说的，我现在急于替我姐去印染厂上班。”听罢，我的心里凉透了，我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和红雪来到那间熟悉的贮藏室，红雪说：“请允许我喊你一声哥，我替我姐对不起你了，我姐，她结婚了。”听了这话，我犹如五雷轰顶，遂抓住红雪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没结婚，她在等我。”可摇来摇去的，红雪只是不做声，我知道一切都晚了，红雪说的是事实。

虽然我的心里已是伤累累，可我还是支持红雪以红雨的名义去印染厂上班，因为两个人长得象极了，没有人能够识别出来 。

失恋的日子是痛苦的，我就拼命地读书，玩命地工作，以此来排遣内心的痛苦。大概红雪深我内心的苦闷，常来约我看场电影，不然，就去饭馆嘬上一顿。一次，我和红雪泡酒巴，我酒喝多了，出了酒巴，走路跌跌撞撞的，红雪怕我出事，就扶着我走。当我们走到一个暗处，我们被重重地绊倒了，红雪摔倒在我的身上，等她把我拽起来，我们四目相对，那张漂亮的脸，我越看越象红雨，就抱起她狂热地亲吻起来，她也搂住了我，我们的感情在这热吻中升腾着。就在那一刻，我心中对红雨的爱被点燃了，我觉得红雨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问她，“你是红雨，刚才的一瞬我感觉出来了，不要再骗人了。”她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便仍下一句，“装醉。”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我疑惑，她究竟是红雨，还是红雪？

也就是我疑惑之际，红雨的一封信解开了这个谜团。信中说了她结婚的事，还讲了许多愧疚的话，信的最后，请我照顾好红雪。看完信，我流泪了，这泪是对失去红雨的一种遗憾，也是对我那份纯真的感情的埋葬。我想起跟红雪的拥抱和热吻，在我的感情遭受到伤害的时候，我确实需要一个象红雪一样的女孩的爱。然而，是我善良和理智，帮我走出了这爱的漩涡，我明白，我不能再接受红雪了。

恰在这时，家人给我物色了一个姑娘，人虽然长得不象红雨那样漂亮，却对我温柔体贴，她的到来，象是在我的感情遭受蹂躏后罩上了一层保护膜。那天，我做了一个恶梦，我在和红雨的争吵中，被她一脚踢下了楼窗口，就在我被跌落的一刹，被人轻轻地接住了，而这个人，就是这个姑娘。

我谈了一段不温不火的恋爱后，就和那姑娘结婚了。结婚前，我接到了红雪的电话，她质问我，“你不爱我的话，干吗跟我看电影？干吗跟我去酒巴？又干吗亲我、吻我？”我说不出，我知道我跟那姑娘的感情比不上红雨，甚至也比不上红雪，可是我们是领了结婚证的，她就是跟我生活一生，厮守一生的人。有段时间，我真想接纳红雪，可那只是一瞬间的感情，也是对爱情的一种奢望，一种幻想，却只是想想而已。象这样浪漫的情节也只有电影电视中才可能出现，我是一个有道德的青年，这种事想多了，都以为是一种犯罪，在生活中扮演这种角色，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在我和红雨这场爱情纠纷中，是我害了红雨，还是红雨害了我，实在是难以说的清，目前，重要的是别再伤害了红雪。看我不作声，红雪在那边简直就是在吼了，我怕办公室的人听到，急忙挂了电话，就去找红雪。

跟红雪讲明了好多道理，她只是不听，再说，她已对我怒目而视了。我急了，“当年红雨的事不也是这样吗？这是缘份，无力改变的。”不等我说完，红雪就走了。

婚后，我曾多次见到过红雪，我们已形同陌人。我不敢面对她那双温柔的眼睛，走的时候，只好低头哈腰，样子有些灰溜溜的。

十几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我也已经有了孩子，我和老婆过的日子也在平淡中带着些甜蜜。然而，听人说，红雪却一直没有结婚。现在已经下岗了，经营着一个水果摊。我不知她不结婚的原因，可我却不想红雪是因为我。

去年，我和朋友去一个山区旅游，快到水库边时，迎面走来两个人，等走近了，我才看到女的极象红雨，十几年的农家生活并没有摧毁她的青春，她仍然是那么青春亮丽，可当我看到她身边的男孩子时，我惊诧不已，他竟然象从我20多年前的照片中走下来的一样，红雨象是看到了我，脸涨得红红的，低下头去，一把拉着那男孩子走了。

回家后，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一闭上眼，那男孩子就在我眼前晃动，心里象打了个五味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直入心中。红雨住的地方似乎成了我魂牵梦绕的地方，而此时，我的心灵也似乎又增加了一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