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的大爷

太康很古老。大禹建立夏朝,禹传位启,启传太康,太康当国十一年失国,顺黄河而下,流落到戈地,并死葬于此,今太康县城东南一里有太康墓。秦时设阳夏县,隶属陈郡。隋文帝为纪念太康,于公元584年废阳夏,改太康县,沿用至今。太康县人口多,据县志记载,1949年前已经达到50万。现在官方公布120万,我个人估计不低于140万,在河南省100多个县中,也算得上屈指可数的人口大县。

太康灾气大。黄河以前多次流经此地,黄河一泛滥,老百姓就遭大灾,黄水过后,不仅会伴有瘟疫,还有土壤盐碱化。蝗虫也经常成灾,再加上朝代更迭,军阀混战,老百姓苦难深重,常常有饿死人的现象。让老百姓记忆深刻的有光绪三年,民国三十二年,公元1958年。许多人携家带口,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四处逃荒要饭,生活在死亡线上。我就在这片土地上长大。

小时候,妈说我与我爸是爷儿俩,我大惑不解,分明是爸儿俩怎么说成爷儿俩呢。上到高中,语文课里有杜甫的《兵车行》,里面有“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的诗句,老师说,当时称呼父亲为爷,现在农村说父子有“爷儿俩”的称呼。我才恍然大悟。以此下推,父亲的哥哥,现在称呼伯父的也就称呼为大爷了,因为是比爷还大吗。就是现在,在我们农村,见到年纪稍大的男子,称呼他一声“大爷”也算是非常有礼貌的。

正是由于许多的原因,以前遇到灾年,外出逃荒的人非常多,以民国三十二年例,当时全县人口40万,当年出去逃荒要饭者达二十多万。这么多人为了活命,外出要饭,外地人见了便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呀?为了求得别人的怜悯与施舍,一般都会回答:太康的,大爷。时间久了,有人有了坏心眼,再有别人问,便回答:太康的大爷。

这个故事,也可以说成笑话,在太康县可以说是妇孺皆知,时常有人在不厌其烦的讲述着,偶尔博得人们的莞尔一笑。我从小就听到过,但我从没有高兴过。自己遭灾,连命都顾不了,逃荒到外地,别人看你可怜,让你得以活命,不求感恩也罢,怎么心里还想当别人的大爷呢,这样的心里,这样的素质,饿死完也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前几年,在广东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改变了看法,两位太康县的老人,小的57岁,大的62岁,在广州检破烂,他们俩与其中一人的女婿驾着一个小货车,在一日的清晨3点多,行驶在通往九江大桥的路上。老人办事谨慎,与人无争,让孩子开车慢些,估计车速不到40公里,其他车跑得快,一辆接一辆的超过去了。他们眼看着前方,刚过去的那辆大货车突然消失了,他们赶快停下车查看原因,啊,大桥断了,桥下几十米是滔滔的河水,下去就到了阎王殿,再看看自己的车,离断崖仅剩不足两米。他们惊过神来,马上拦截后面的车辆,可后面的车辆以为遇到了拦路抢劫者,不想停下来,他们拼死拦截,并报告给收费站的工作人员,从而挽救了许多人的生命。他们的壮举感动了南粤大地,感动了中国。政府发给他们2万五千元的奖金,他们又捐献给家乡的小学校。我勤劳,质朴,善良,勇敢的太康大爷,真让人肃然起敬。

前些日子,老爸脑梗住在太康县人民医院,一个病房住着4个同样病的老人。最靠近门口的是吴成勉,也来自逊母口镇,现年67岁,住大吴村,村有清中期修的一个塔,传说与秦末农民起义军领袖吴广有关,他生有二子四女。大儿子刚盖过房子,娶了儿媳妇,手头很紧,才出去打工不到一个月,老人死活不让其他人告诉他。开始几天,一直是他大女儿一人陪护,她一个人三天三夜不得休息,眼看着憔悴,非常让人同情。

没几天,二女儿,三女儿,四女儿相继回来,还来了一个12岁的小姑娘,临床的刘振宇老人问:这是谁家的女儿呢?我小孙女,小儿子的姑娘,在华夏小学读六年级。我说,小孩子家不应该来医院探视,她说,爷爷就是家,无论如何都要来的,况且明天就去学校了。平日里,上午8点医生查房,查过房再开药,拿过药就挂针,挂完针就谈天说地。说着说着就谈到那个姑娘了,她的大姑说,我的那个侄女可不简单,昨天她打电话给她爸:我爷把你养活大了,又把我养活大,今他病倒了,四个姑姑全回来了,你与妈妈却不回来,你们这样不孝顺,让我今后怎么尊敬你们呢,说完就挂了。

远在新疆乌鲁木齐市做生意的她爸,听着电话就嚎啕大哭起来,她哪里知道正是他爷爷不让他们回来的呀。三十年前,吴老汉老伴患白血病在郑州住院一年,花了几万也没有保住命,他一个人养大6个孩子。为了还债,他带着孩子整天脱坯,烧窑,一年至少要烧三窑,好多年才把债务还清。我知道,烧窑是件非常累人的活,一般人撑不了,他恪守信用,拼死也不能赖债,我知道,这是个耿直的大爷。

刘振宇刘大爷是位退休工人,原是县机械厂的技术员。他家在县城西关,文革时,他见本村人吃不饱肚子,他给村长出主意,办个翻沙厂,他当技术指导,一天为村里挣到1000多元,其他村一个工2角钱不到,他村合到5元多。村里人对他那是感恩戴德。他说,那时他最风光,现在说起来,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有两个儿子,嫌自己的宅基地不够,就趁风光时给村领导提出想让村里多划他一处,村长当即答应,并把相邻的一处低洼处也分给了他。前几年城市扩建,他在老宅上一下盖了有六间门面的四层高楼,现在每年每间的租金达6万,不能不佩服刘大爷的聪明。

与老爸相邻的是秦大爷,朱口镇人,78岁,有2子3女。经常陪护他的是他的小儿子,这个人整天的出去,即便是老人挂针他也时不时的出去。这样的人哪像是陪护病人,我几乎要批评他了。秦大爷留个背头,满头的银发,非常精神。破旧的衣服穿了好多层,而每层都是油光的,我知道那是长久没洗的原因,他也自嘲地说,我脑油大,有福气。他耳聋,不在他耳边说话他根本听不到,大家一起聊天,他不发言,一个人看着别人说。可我看得出他非常想说话,只是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插嘴。我与他离得近,只要没事,我就与他说话,我愿意与他说话,他非常兴奋与感激,说起来滔滔不绝。他年轻时,给生产对脱坯,为了赶时间,他晚上开始,白天就步行去了90里外的淮阳县,在那里批发点货,到安微的亳州去卖,一趟赚到100多元。就这100多元,才让孩子们有饭吃而没有饿死。

晚饭后,我下楼打开水,随便把秦大爷的水壶也带上,等我回来,他们告诉我刚才发生了大事。老爸吃饭晚饭坐了起来,与其他人说话,突然头晕目眩,几乎要一头跌下床去,临床的秦大爷,一个78岁的患有脑梗的耳聋的老人,这时突然跪立起来,上去就扶到我马上栽到床下的老爸,如一个“人”,支撑起来,才避免了一场灾祸。当时我就想,一个耄耋患病的老人,哪里有这样的勇气做出这样英雄般的壮举呢。

我淳朴勤劳智慧勇敢的大爷们,时光侵蚀了你们的机体,风沙吹皱了你们的额头,但你们依然保存着善良勇敢的品格,对家对人对社会,责任担当,义无反顾,以自己行动,竖起了太康大爷高大的形象,赢得我虔诚的尊敬与爱戴。你们是真正的太康的大爷,是真英雄,真爷们。

从护理卡上我知道了他名叫秦作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