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想似雪飞……

他为将军，在血与火的硝烟中洗礼，在尸横遍野的战场怒吼，那一战，鲜血染红了斜阳，他高声长笑，他输了，他第一次输，他凝望远处的男人，那个皇帝！那是他的仇人，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任何时候都不要冲动。

他知道，这是他兄长逝去时，最后的叮嘱。他攥着拳头，本要拔剑自刎的他，选择了隐忍。

他，为皇帝，世人眼里，他是暴君。正是他御驾亲征，战败了将军，攻占一国！世人说他残暴，对自己的臣子无情，但在他妹妹眼里，他是对自己无微不至关怀的好哥哥。世间，或许没有人懂他所想。

她，是皇帝的妹妹，她是公主，幸运与不幸都在她的身上，她没有父母，却有一个好哥哥。

那一战，将军败了，他没有话语，仇恨收敛在眼中，生死，在这个尸横遍野的沙场，他早就不记得生死的概念了。此刻，他曾经不可一世的胜利都随着这场硝烟的落幕，沦为了空谈。

他被隆重的囚车送往囚牢，没有人察觉，他的头，是昂着的！是的！他不怕死，他只想杀掉那个皇帝。也许是宿命，也许是注定。

只有公主，默默不语的盯视着这个昂着头的男人。她想看破他，可却如同孩子，害怕陌生。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他的结局。哥哥会杀了他嘛？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因为她知道，输就会有输的代价。

他被锁在监牢，刑罚，他一声不吭的承受着，他眼神也曾空洞，但是想到了兄长，他又变得坚定。

日复一日，不知多久。一丝清凉落在他的脸上，他却感受到别样的温柔。睁开眼，是她的绝世容颜。他呆住了，而她用手帕将他未干的鲜血与灰尘擦下。

“你，不怕我么。”他冷声道。

“我不怕，我为什么要怕？”公主俏皮道。

“哼！”将军冷哼一声。“只身进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如果你要杀我，为什么不动手？”公主甜甜一笑。“人家只是来看看你。其实……”

“其实什么？”将军冷眸凝视她。

“其实……没有对错的吧”公主合某，眉间几缕怅然又几缕哀怨。长长的睫毛，在囚牢透进的月华下，似有露水粘在竹叶，月下，那晶莹的泪触动了她的睫毛，也触动了他的心。“……都是为了心中想要的，而去努力，你没有错，我哥哥也没有错……可不可以……不在打打杀杀了。”公主咬唇轻声。

不可一世的将军，在这一刻，竟然不知如何作答。沉默在月下显得越发苍白。

将军突然冷眸，甩开了公主的手，公主跌倒在地，将军心颤动了下，旋即又变得冰冷。

“要么要你哥哥杀了我，要么就留着我的命，等我杀他！”将军转过身，他自知自己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他突然笑了。在他转身的时候，却发现公主低着头。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你们还不足够嘛！你要报仇，那么杀了我！你哥哥也曾杀了我的父皇！杀了我，就这样结束掉！好么！”公主突然抬头，正视着将军带着鲜血与尘埃的脸。

将军一拳打在囚牢的墙。“不可能！”将军怒声。

“公主！”无数的侍卫冲进来。

公主默不作声的转身，走了出去，侍卫紧随其后。

夜月透着囚牢的窗，将将军的影子写在墙上，那萧瑟的影子，有一股苍凉，有一种愤怒。将军抱头像一个孩子一样，蹲在角落。他哭了……

咸咸的泪水刺痛了他未愈的伤口，多少年，他一直用鲜血来说话，多少年，他一直用铠甲遮盖悲伤。他是将军，他不能哭！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他哭了……泪不成声。

夜，越来越深，囚牢里，烛火静静的舞动着。而繁华的宫中，公主一个人卧在床上，静静的回味着囚牢中的一切。他的面颊，他的声音，他的影子，他的眼神。所有的悲喜，似乎都成了他的在意或不在意。

梦很轻盈，一个少女，纤指点在他眉心，指间的触感冰凉又温柔。少女，用手指在他手掌滑动，他想要伸手握住少女，可少女却早已走远，少女曼妙回眸，一声叹息。

将军醒了，阳光刺疼了他的眼睛，他心中有一丝温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沉默了。

牢门“吱——”的响了。

白衣公子持扇走近，将军怒目而视，这就是自己要杀的人！

“昔日堂堂将军，如今却是这般模样，可笑，可笑。”皇帝用扇子轻轻扣击着手，轻声笑语。侍卫为皇帝拿来一把椅子，皇帝坐下，泰然自若的看着将军，如一个翩翩公子，和颜悦色，温润如玉。

“把牢门打开！”皇帝命令道，旋即命令侍卫全都出去。皇帝的命令，侍卫莫敢不从，纵然担忧皇帝的安慰，却也必须遵守，因为他们清楚后果！

“现在，你可以出来了。”皇帝温雅一笑。

“你为什么不杀我？”将军冷声，在监牢他受了很多刑罚，很多痛苦，可是没有劝降，也没有濒临死亡，这一切，似乎就是皇帝的游戏。

“因为，你，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你哥哥，也是。”皇帝道。

“哈哈哈哈哈，可笑！想不到世人眼里的暴君，竟然是这般。”将军长笑，有冷声道。大笑牵动了伤口，他笑声微微颤动，却没有止住。

“好，朕直说朕的目的，三个字，辅佐朕，一统天下！”皇帝突然站起，目光锁定在将军的眼睛。

“呵，凭什么呢？”将军似嘲笑的看着皇帝道。他拉开囚牢的门，一步一步走出。身形虽然狼狈，却依旧昂首。

“就凭，朕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皇帝傲然道。

“你的命呢！？”将军怒目，站在皇帝面前。

“哈哈，可以！”皇帝朗声道。

将军不觉一愣，刹那间，似乎看到了自己兄长的影子。

“每一个皇室，生命都不会是自己的，而是天下，是百姓，是群众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侵略！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因为朕，因为朕觉得只有朕将天下统一，才会给苍生幸福！相对之言，这点付出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战乱终究会来到，坐以待毙不是朕惯用的！宁愿朕负天下人，也不要天下人负了朕！”皇帝狂傲一笑。

“你是疯子！为了所谓的苍生幸福，呵呵！战争开始，百姓就会惶恐，你凭什么为百姓做主一切！皇帝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敢对朕这样讲话的，你还是第一个！朕虽然欣赏，但你好像说出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皇帝朗声笑，眼睛微微眯起，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情绪。

“多谢夸奖！”将军倒是全然不顾的顶撞着皇帝。

“来人！赐他五马分尸！”皇帝几分轻蔑。侍卫持刀入内。

“哥哥，不要！”公主不知何时来到这里，轻盈步伐因为慌乱变得蹒跚。

“我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对我有威胁的人。”皇帝直视着将军，又侧眸看向公主，然后对将军轻蔑的一笑。“当然，或许你还不足够资格对我造成威胁。”

“你！”将军攥拳，手骨作响。“好！我帮你争天下！之后，你的命，归我！”

“好！好！好！”皇帝大笑。“即日起你就是朕的刀，也是朕的隐患，不过这样的承诺，才有趣！”

将军，也随着大笑。

公主默默不语的看着这两个不可以常理而论的人，她不理解，仇人为什么会笑得这般和谐，她不理解，这两个都是谜一样的人，究竟在商量怎样谜一样的话题。她想去掀开这个谜底，然而在他们的笑声里，沉寂，也许这就是宿命中的敌对。

将军盛装出庭，为皇帝驰骋沙场，毫无保留的付出他的忠诚。

皇帝为他凯旋庆祝，丝毫不保留的信任将军。

公主为将军擦去眉间的热血，为将军浊酒。公主从未对将军表述自己的爱慕，将军也从未对公主表露温柔。在将军心里，喜欢公主，可是他们依旧是仇人。在公主心里，她们始终有隔阂。

岁月荏苒，若白驹过隙……匆匆的铸就一抹别样的情绪，还剩下最后一战！

月光透过了老树，洁白如玉的花散落在地面。这是一个月夜。将军浊酒轻饮。公主步伐轻盈走向将军，在不远处听见了微微将军微微的叹息。

“一个人喝酒，很无聊吧……”公主盈盈一笑，手中拿着两个琼觞。“每次出战，你都会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以往都是兄长叫我陪他喝酒，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将军目视满庭落花，似有千般苦在口中独自咀嚼。可是看到公主幽怨的眼神，又道：“呃，还有你。”

“这个世界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公主轻饮下一杯酒，火辣刺着她的喉咙，她轻咳几声，旋即道：“就像我看到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饮酒，就算这样不好喝，我也要陪你喝。”

“哈哈哈……”将军开心大笑。他的声音、他刀削般的面颊、他谜一般的眼，在此刻，都扣入了公主的眼帘。

“为什么不多想一些快乐的事呢？”公主摘下一片树叶，贴在唇上，轻轻的吹奏起音乐。

“快乐……对我来说，没有定义的吧……对你哥哥，应该也没有。”将军沉吟。“也许胜利，也许光明正大的争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快乐。”

旋即，将军将目光转向公主。“你呢？”

“只要……不难过，我就是快乐的！”公主俏皮的说。

将军不喜言辞，沉默着望着月亮，偷偷侧眸看向公主，却发觉公主双手托着头，玲珑的眼睛，正端详着他。将军不自觉的轻咳一声。

公主从发呆中羞红了脸，佯装怒火玉手拍了将军几下。随后又有些幽怨。

“明天……你就要去出战么。”公主怯声道。

将军微微顿首。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公主急切的说。可看到将军的脸上已经写着结果。

“那，答应我个条件好不好？”公主满脸期待，面色在月下微红，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心里的恼。将军深吸一口气。

“此战结，我若凯旋，不论什么，我都答应你！”将军决断的给了公主一个一生对他而言最大的承诺。

“我要你，娶我……”公主嫣然一笑。

将军沉默不语。

“你若不归，我便自尽！归来若不娶我，我亦不活！”公主在腰间抽出匕首，在将军面前晃了晃。她眸中似有宝石，发着光，刺着将军的眼，将军低下头。

“快回答我！”公主匕首点在手腕，瞬间出现了一点殷红。将军一掌夺走了匕首。“我……答应你。”

将军奔赴战场，饮一壶浊酒，夕阳下，硝烟比酒还要浓烈。

终于！战火终于平息，他为他一统了天下。

皇帝高声赞誉，而将军亦以烈酒长笑。只有公主默不作声，轻声哀怨。

“皇上，末将有一个请求，末将想迎娶公主！”将军认真的说出来，公主在一旁痴痴，开心得不知所措，心如同迷路的小羊。

“在此之前，朕要完成一个承诺。”

这个皇帝，这个被人们喻为暴君的皇帝，这个时候，就如同赢了游戏的孩子一样，开心的炫耀着胜利。

皇帝命全臣退下，只留下了将军。目光看向公主，公主也不得停留。

皇帝脱下了龙衣，一把扇子在手上轻轻摆动，此时的他，只是一个翩翩少年。

他微笑着，闭着眼睛。“终于结束了。”

“身为皇室，身边的每个人都是敌人，朕眼里，只有敌人才是朋友……命运潦草，朕自知不配为皇帝，朕残暴不仁，却从未有伤百姓，朝廷官员迂腐，迟早会败亡，朕也想御亲自征战天下，可是朝廷中没有朕可以信任的人……唉……什么宁愿朕负天下人……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自知自己做不到……”

皇帝轻笑着，似乎在讲述藏在心底的秘密，似乎在陈述一个未开封的书籍。

将军沉默不语，他想说皇帝可笑，可又赞美皇帝。这个皇帝为了妹妹曾说的一句“如果天下统一该多好阿。”而征战天下。他对臣子残暴，只是为了维护兄妹二人的安全。

将军默默的听着他讲的一切，似乎他们两个人，有很多的共同点，为了心中想要的东西，正大光明的去争取！

“多年的夙愿完成了，我应该去赎罪了，为你的兄长，为那些战死的人，更为了一句承诺，我应当一死！”皇帝悠然一笑。

“这个皇帝，今后，由你来做。”皇帝玩味一笑。“我妹妹知道我死，会很难过的，还请容我死在荒野。”

皇帝扔下一个诏书，然后召见群臣。

皇帝将公主许配给了将军，而自己择日要去云游四海，将皇位交给了将军。

皇帝，将世道稳定，打理好了一切。

那夜，皇帝走了，在无人知晓公主偷偷的跟出宫。野外，将军在那里等着他。

“我一生，言出必行。”皇帝悠然一笑。腰间一个酒囊扔给了将军。

两人以酒畅谈。

“哈哈，这就是我想要的江湖生涯阿，若不为皇室，多好……”皇帝痛饮一口酒，旋即觉得火辣，尴尬的咳咳几声。如同少年一般，悠然悠然。

“可惜，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了。”将军喝了一口酒，轻声吐露出一种萧然。

“是阿。”皇帝文雅一笑。“你和你哥哥很像呢，你哥哥曾说过，胜者要光明。不置可否……或许根本就不曾有对错，因为都是每个人心里的理念……”

“倘若没有仇恨，倘若你不是皇帝，我们，或许会成为……朋友”

“朋友……好久远的词阿……”皇帝目光凝视皎洁的月光，那白色的柔光，似乎点起了时光的涟漪，他儿时的朋友，似乎都成为了敌人。

月光洒在这片树林，白色透过树影，地面上黑与白交织着悲喜，或许没有琼觞，但却有烈酒。

沉默，在皇帝幽幽一语后延绵了很久。

将军也在凝望着月色，月光仿佛女子回眸，轻抚着他的脸颊，此刻，他的心，在挣扎……

远处藏匿着的公主什么都不清楚的。

“我好像醉了，哈哈，我看到很多人在呼唤我，似乎在找我寻仇呢。哈哈，照顾好我妹妹！如果我妹妹出了事，我就是做鬼，也会毁了天下！”皇帝悠然一笑，打破了久久的宁静。“动手吧！”

将军站起身来，拔出宝剑。月辉下的金属光泽，刺着公主的眼睛。公主只手按住了自己口中将要发出的尖叫，在侧路跑向他们。

将军将剑扔给皇帝，自己又拿出一把剑！

“这样才符合你！”将军深吸一口气。

“哈哈，虽然我是皇帝，但是我也觉得这样死去，才有战场的感觉！”

将军不在言语，持剑斩击，月华下，那一道道剑光捻旋成一种悲凉。

皇帝持剑格挡几下，在将军剑落下的时候，他突然松开了剑，闭眼微笑。将军反手翻剑，用剑身拍在了皇帝身上。皇帝闷哼一声，一口血洒在地面。

“为什么不躲开。”将军冷眼看着皇帝。

皇帝却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轻咳几声，旋即伸手指向将军身后。

“说什么正大光明，说什么太平长安……你们都是骗子。”公主素白的纱衣被风吹动，她眼里似有落花，一滴晶莹落下。落在了将军手掌，将军掌心有一种指尖划过的错觉。

将军木然，此时他的心里满是战争与和平。“我……的命是你留下的，我欠你一条命在先，但你同样欠我一条命，从今日起，你我，互不相欠！”将军颓然的说。他心里有种释然又有一种愤恨，或许这就是充满矛盾的人吧。“我为将军，我兄长也是将军……他告诉我，将者的责任就是保家卫国……现在的我，是你的将军。我不杀你。”

将军放下剑，一声沉重的叹息，旋即拖着沉重的背影，像月亮的方向走去。此时的他，不知道悲喜，也许这一切都是心中难舍难分的情。

“你站住！”公主慌乱道。将军顿了一下身形，静默的远着。

“你做什么！”公主抽出匕首，要刺进自己的身体，却被皇帝打断。皇帝目视着将军离开的背影，微叹。他没有死，对他来说却并不是解脱，而且更多的叹息。也许这样的惩罚，是将军故意所留吧。

将军的身影消失在深幽处，微风轻轻吹落公主的泪。丛林，也没有遮住皇帝的叹息……

“呵呵，果然在这里。”一群红衣人突然而至，从四方包围。“狗皇帝，今日就是你毙命之日！”

“你们是谁？！”皇帝凌眸而视，

“要你命的人！”红衣人持刀杀近，兵戈声在月下显得格外清脆动人。

皇帝身中数刀，拼死护着公主。皇帝眼里有着兴奋，有着满足。他狂声大笑。

“凭你们，还不足以夺朕的命！”皇帝轻蔑的看着五个红衣人。

红衣人四处观望，以为皇帝有埋伏。

“呵呵，狗皇帝，大难临头，还大言不惭！”红衣人观望四周，并无危险。持刀而上。

鲜血在月下铺满了优雅的绽放。公主没有神色，没有任何表情的呆坐在树下。

“哈哈，痛快！”皇帝躺在地上，鲜血在地上蔓延，他微笑着，似乎体验不曾体验过的事，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皇帝在笑声中死去，公主自刎在月下，将军回来了，而这里只留下了荒凉，血染了夜色，也染了他的眼眸，他愤恨，他心痛，他捶着胸膛，却道不出一种伤。

他错过了，是的，他错过了！他自责，如果自己早些出现！如果自己早些决断！也许不会这样的……

他抱着公主，伸手去触碰公主冰凉的面颊，一滴泪落在公主眼角的朱砂。“下一世，我们一定不要这般相遇！”

他用剑挖了一座坟，葬下两个人。镌刻碑文，却无心而论。

将军失踪了，国家无人主持，内乱四起，人们想要皇帝回来，人们想要将军回来。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虚妄了，因为这便是错过。

没有人知道将军自刎在他兄长死去的地方，他愧对公主，愧对兄长，愧对皇帝。也许，他一直，都只是个孩子。

他们，都是为了心中的执念，奋斗的……

作者：沈星宇

2025.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