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些事】一张遗失的老照片
在我多年的遗憾里,一直住着一张遗失的老照片。
当我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的时候,我住在四川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里。离开那个村庄已经十多年,连油菜花金黄遍野的季节都已无法记得清是哪个月份,而我始终惦记着那张照片。
那一年有一位来自新疆的亲戚,记忆里他很高大,他胸前挂着大大的照相机,在我家不远处的一块油菜地旁边给我拍了两张照片。当时我就是一个乡村丫头,留着一剪刀剪下去的刘胡兰式的妹妹头,还有齐齐的厚重的刘海;身穿着一套比盛放的油菜花还要金黄的套装,衣袖、裤腿都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毛球,上衣最下面的那颗扣子已经不知去向,衣角张开着,还有几块没有洗净的油渍。现在想来,那是一个多么邋遢又土气的女孩。我却无比想念那张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穷,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过年。一听大人说快过年了,就每天期盼着,每天问外婆还要几天过年。因为过年会有很多好吃的,瓜子、糖,还有外婆精心准备的饭菜;过年有好多亲戚回会到家里,说说笑笑,喜气洋洋;过年还能放鞭炮,五毛钱一盒的擦炮,甩炮,村子里的孩子一伙一伙地往商店去买;过年可以放肆,可以不听话,犯了错也不会挨大人打。而过年最惹小孩子期盼的,应该是那一身新衣裳吧。
照片里那一身黄衣裳,就是那年过年的时候,外婆买给我的。那几年年轻人都像迁徙的鸟群一样,纷纷跑到外地去打工,我的父母随那个给我照相的亲戚去了新疆。留我和外婆守着几栋空房子。外婆种了好多地,还养了几头猪和黄牛,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需要花钱了,就把老母鸡下的十来个鸡蛋拿去集市上卖给城里人,或者是把前一年的陈米装上几斤摆在路边等人来买。其实也换不来多少钱,而我那身衣服,就是外婆用自己亲手劳作出来的粮食,佝偻着身躯,在人潮人海的集市上,扯着嗓子拉生意,和城里人把价格讨来讨去,换来的钱买的。
也就是在那一年,新年的喜庆还未完全散去,我的爸爸妈妈就带着我在一个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早晨离开了村庄,离开了外婆。那时候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是新疆,却不知道新疆离外婆有多远。
离开的那一年,我还在上小学五年级。我每一年都会问我的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四川呢。小学的时候,她告诉我,等你上了初中吧;当我上了初中,我问她,我们什么时候回四川呢,她说,等你上高中吧;没错,等我上了高中,她说,等你考上大学吧。我的大学是在革命根据地---南昌上的,大一那一年寒假,我再也不需要问谁什么时候回四川了。我拖着行李箱,独自一人坐上了24个小时去四川的列车。
到广元下车的时候正是凌晨一两点钟。我的外婆,六十多岁的老人,租了一辆车到车站来接我。说了好几年的普通话,四川话已经有点不像样,但我还是试着和外婆说四川话,回答她的嘘寒问暖。
那一年过年,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在那年之前,我的父母自去了新疆后,就没有再回来过;我的三个舅舅也都在外地打工,没有赶回来过年。外婆依然给我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她知道我是素食主义者,不吃肉,但她依然把自己养的猪身上最好的肉都煮给我吃;那一年,瓜子和糖都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偶尔才剥几颗来吃;大年三十都没听见几声炮响;外婆一个人在家,也不允许别的亲戚来走访,作为晚辈,我一个提了一些礼品去给其他的表亲拜年。
外婆没有给我买新衣服,她给我钱,让我自己去买,她怕她买的我不喜欢。我没有接她的钱,我知道一切都变了,但外婆手中的钱没有变,那是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家里种地,养牲口换来的钱,自己舍不得花,留给儿女,留给孙子的。
如今我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却再也没有回过四川。从那时十一岁到现在二十四岁,这十三年中那是我唯一一次回四川和外婆过年。这期间,外婆来过几次新疆,但都因为不习惯这边的气候,呆几个月就回去了。
我以为是因为气候,直到有一天,我听母亲说,舅舅新盖了房子,外婆偷偷的把给自己留的买棺木的钱给舅舅买了冰箱。是啊,十多年过去了,外婆越加的瘦小,即使我给她染黑了满头的白发,也掩盖不了岁月的沧桑。在外婆来新疆的那几个月,我都尽力每天下班回家,陪她说说话,给她做点她在农村没有吃过的新鲜食物。
她说,她年龄大了,来新疆看我的母亲,看一次就少一次,不知道哪一次就看不见了,她说着说着就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她说,落叶要归根啊,死也要死在那活了一辈子的村庄里。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无法言说。
眼看又快过年了,我多么想有一次,我的爸爸,妈妈,我的舅舅,舅母,我的弟弟妹妹……我所有的家人,都能围在四川那老房子里的炉子边,一起过一次年。孩子们都穿着外婆给买的新衣服,在院子外面放鞭炮,我也穿着外婆买的新衣服,即使会起一身的毛球。我想,这也是外婆的最大的心愿。
有什么能留住那段所有人都在一起的岁月呢?而我连那张照片都找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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