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之庄关麒麟
河南之庄关麒麟
一
很小的时候,就听村上大人讲过平顺县阳高乡南庄村关麒麟的英雄故事,是在讲起我们豆峪村烈士赵克俊的时候带出来的。赵克俊的儿子赵江勤和我父亲关系不错,经常到我家里闲坐。那时我很小,听得只是个大概,光知道关麒麟、赵克俊等几位壮士被土匪活埋,以身殉国。具体的细节及事情的来龙去脉则知之甚少。直至有了互联网,自己在网上开了博客,加了好友,才认识(在网上)了在河南洛阳工作的关麒麟烈士的女儿——关俊花大姐。之后,关大姐网上的文章,我是几乎每篇必读。渐渐地,关麒麟等先辈的英雄事迹深深地教育了我,感染了我。以前,觉得英雄离我们十分遥远,是书本和影视剧里的故事,了解了关麒麟为新中国舍生忘死壮烈牺牲的革命精神后,才知道,英雄不问出处,英雄就在我们身边,甚至触手可及。
今年清明节后的某一天,有友人邀约自驾到阳高乡南河沟去捋龙柏芽菜,顺道路过南庄村,就进去看了看,转了转,才对这个浊漳河边的小山村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南庄村因位于浊漳河南岸,故得名南庄。建村的年代不算久远,也就300多年的历史。别看建村时间较短,却也发生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在中国人民伟大的八年抗日战争期间,这个仅几百人的小村庄,就有十几名热血青年拋家舍业义无反顾报名参军,投身于保家卫国的抗日洪流之中。在这十几个勇士中,有9人为国捐躯,至今烈士们的尸骨尚不知遗落何处。让我们记住他们的英名吧,他们是:关秋生,关贵根,关计先,张海松,关土长,关毛孩、关如方、关春生、关福全。他们是共和国真正的无名英雄。
在离南庄村不远的路边,树立着一个两米多高的纪念碑,缅怀的是一位“王二小式”的英雄——关润枝。在日本人来村里“大扫荡”时,关润枝作为民兵正在为村里站岗放哨,日本兵抓住他后,当场用刺刀活活挑死。那一年,他刚好十七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龄。
在解放战争中,该村又有七人积极响应毛主席“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号召,踊跃报名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长江支队,他们是关麒麟、关耀庭、关魁祥、关月花、关河清、关合义,关椿胜。其中,关麒麟同志在福建古田县衫洋光荣牺牲。他们为南中国的广大解放区,建立新政权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俗话说,“一方水土一方人。”就是说,什么样的水土,就会成长出什么样的人。关麒麟同志就出生于太行山漳河水这样贫瘠的土壤中,成长于共和国英雄辈出的环境里。他全部思想的产生,都与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英雄的人民密切相连。
之所以不厌其烦地介绍这些英雄的名字,是因为,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人这些事有可能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湮灭,渐渐被世人遗忘。作为一个爱好文学的底层写作者,我觉得我有责任把先辈的英雄故事诉诸文字,以激励来者,教育后生。
二
1922年,关麒麟出生于浊漳河南岸的这个叫南庄的小山村,和当时漳河两岸的大多数贫苦农民家庭一样,关家贫穷的也可以用“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来形容。在关麒麟长到七岁那年,其父亲在上山割柴时,脚底踩空,掉下悬崖,摔死在深山沟里。少年丧父,可谓人生中之大不幸。关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关麒麟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愁肠百结,带着四个子女度日如年。后因生计所迫,日子难以为继,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带着二儿子关松林改嫁。把大儿子关富林留在关家顶门当户谨守祖训。童年关麒麟被送给本村一户也是关姓的人家做了过继儿子。一个好好的家庭就这样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弄得四分五裂。书上所说人生中的三大不幸之一,跟小小的关麒麟撞了个满怀。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漳河两岸百姓的生活水平相差无几,都比较贫苦。继父家的生活也好不到那里去。继父三十多岁才娶了一个从河南林县逃荒来到南庄的讨饭女人。三个不同血缘的苦命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听该村的老人讲,关麒麟小时候心地就特别良善,经常偷偷拿上家里的吃食周济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伙伴,也不是什么好吃的,就是像糠疙瘩(一种用谷糠制作的粗糙食品)、柿饼、软枣一类的果腹之物。就这,如果被继母发现,挨打是肯定不可避免的。最厉害的一次被打,正值寒冬腊月,关麒麟被打得遍体鳞伤。古人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不了多久,好了疮疤忘了痛的少年关麒麟依然故我。被关麒麟救济的孩子中,有一个名叫关计先的发小,在后来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战斗中,光荣牺牲,为新中国的诞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晋东南的抗日战争爆发后,十五岁的关麒麟在抗日英雄董天知的影响下,参加了村里的抗战组织,并积极在其中开展活动,苦练杀敌本领,保家卫国。如民兵的基本技战术训练,打枪、投弹、捆绑炸药包、造石雷等等。晚上,则主动参加村里的扫盲教育,断文识字,接受革命的进步思想。据关俊花大姐回忆,听她母亲讲,那时,她父亲晚上经常开会很晚才回家,家人问原因,他也不说。经过党几年的培养教育,再加上其积极工作,在思想上向共产党组织靠拢。关麒麟终于于1943年在南庄村北岔沟山上的一小间放羊人住的石板房里,举手宣誓,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组织,成为南庄村早期共产党员之一。
关麒麟积极投身共产党的抗日统一战线工作,以其卓越的组织领导能力,十八岁就挑起了南庄村武委会主任的重任。平时积极组织民兵训练、支前、生产;上级下达的筹粮、筹物任务,每次都是圆满完成;他还发动自己的妻子崔丁香女士,利用晚上闲暇,组织全村妇女为子弟兵做军鞋;他领导民兵配合八路军主力,完成一些小的战斗任务。最著名的一次就是组织民兵营救盟军飞行员的战斗,这次任务的完成,充分体现了毛泽东“兵民是胜利之本”的人民战争之思想精髓。
1944年8月11日,正值初秋。这天中午时分,位于平顺县榔树园村后沟的山坡上,一声巨响,浓烟滚滚。一架美国的B-29重型轰炸机在返航时,被日军的炮火击中飞机尾部,失去控制,一头向地面俯冲下来。危急之中,机上9名人员,被迫跳伞逃生。这九名美国大兵,其中三名落在南庄村附近的山上。时隔不久,作为武委会主任的关麒麟接到区委的通知,发动村里所有民兵和群众,在山上展开搜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据南庄村的老人们回忆,当时,四邻八村的民兵也都来到事发地,参与营救,满山遍野都是民兵。
与此同时,驻扎在潞城微子镇的日军井止师团,同样也得到美军战斗机失事的消息,为将美军飞行员和飞机残骸全部俘获,日军也在第一时间,火速向平顺漳河沿岸方向进发。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南庄村村长关连俊(关俊花的公爹)和关麒麟累得几乎软瘫。终于在日军赶来之前,把三名美军飞行员全部找到。据关俊花的老伴回忆,关连俊、关麒麟众人把那三名美军找到后,发现他们只是受了点轻伤,就把他们背到村里下园街的石条上坐下,给他们包扎好伤口,安顿好,等待八路军一二九师派来的接应人员。
在日本鬼子到来之前,南庄人配合八路军,把这三名美国兵平安地转移到了黎城县长宁村。
以上故事,曾经是美国飞虎队(即陈纳德率领的美国援华志愿队)成员的杰克?萨姆森在其所著的《陈纳德》一书中,有部分记载。
关麒麟于1944年正式参加革命工作,之后不长时间就担任平顺县六区武委会主任职务。1948年6月又被组织任命为平顺县六区区委书记职务。后调入平顺县虹梯关区任区委书记。
三
在新中国成立前夕,西藏、海南岛还没有彻底解放。即是长江以南刚刚解放的不少地区,敌特、土匪、土豪劣绅还在负隅顽抗,扰乱社会治安,妄图配合国民党腐朽政府反攻倒算。再加上广大的解放区人民政府迫切需要大批基层干部来稳定政局。1949年2月,关麒麟积极响应毛主席“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号召,报名参军,随解放大军南下,途中,当即被任命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长江支队第三大队四中队六小队指导员。8月,该中队到达目的地——福建省南平地区古田县。随即,关麒麟被组织任命为中共福建省古田县第七区(鹤塘区)区委书记。
解放初期,长江以南因国民党长期的精耕细作,共产党在那里的群众基础相对较差。东南沿海各省土匪猖獗。可能是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福建尤甚,号称“土匪窝”。土匪分三种类型:一种是原本就存在的老土匪;另一种是国民党被打散的散兵游勇纠集起来的土匪;还有一种是土豪劣绅拼凑起来的土匪。他们躲在深山老林里,劫夺百姓财物;破坏交通和通讯设施,割电线、炸桥梁、烧汽车、打汽船;抢夺支援前线的重要战备物资;围攻中国共产党新建立的人民民主政府,枪杀南下干部。
关麒麟任职的古田县鹤塘区,地处闽北, 是通向省会福州的水陆交通枢纽,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境内山大林密,适合土匪藏匿和活动,解放初期古田县是土匪活动的重点地区之一。为了保证支前物资顺利运输,军队和地方两级把古田的剿匪工作列为重点来抓,上级对剿匪工作采取军队集中剿灭和政治攻心的两手抓政策。
关麒麟进入鹤塘区工作后,当务之急是开展剿匪、支前、土改运动。他带领区干部走村串户,体察村情民情,认真贯彻执行党的七届二中全会关于解放区的方针、政策。由于山中土匪还很多,白天大家在集镇上开展工作,晚上就像打游击一样,一天换一个地方睡觉,当地老百姓不了解南下干部,也担心共产党执不了政,就躲着他们。关麒麟带领干部坚决依靠群众,团结群众,想方设法接近群众,与村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通过发动群众,组织农会,搞征粮、镇压反革命、培养党的农村干部,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特别是在剿匪工作方面,他们组织工作队和积极分子,摸清各个乡村土匪亲属的情况,大力宣传党和政府的政策,首恶者必办、胁从者不问、立功者受奖。在政策的威慑和感召下,有些匪首和地主、恶霸以及土匪亲属纷纷坦白交代他们的罪行,有的还检举揭发别人,争取立功受奖。
以下是福建魏联记叙关麒麟牺牲的详细经过。
1950年2月,被台湾国民党网罗的黄直云、黄炳午两名土匪头子,派人给衫洋各商店送信,胁逼衫洋商家分摊银元3000枚,扬言若不按令行事,就抢光、烧光、杀光,鸡犬不留。区委书记关麒麟闻讯后,随即率领区武装班林宏宇、李张德、阮周铨、李叶富四人赶赴衫洋;又调回正在邻村下乡的区委、宣传委员孟连珠,区委组织委员刘学孔,区委宣传干事赵克俊以及本地干部余养素、黄书意、曾树启等14人配合保卫衫洋群众和国家粮库。
由于土匪勒索饷银的企图未能得逞。2月11日,二百余名匪徒在二黄匪首的带领下,在大甲保福寺密谋先打衫洋、鹤塘,后攻古田县城。12日匪徒占领衫洋四方山头。这时在山上砍柴的农会干部李振朝,发现情况后立即赶回,向村公所报告。关麒麟立即召开区委会议研究对策,派余泽银往鹤塘区送信,向古田县委报告,请求增援。为了区委干部的安全,村干部们劝关麒麟,先随区委干部撤退回鹤塘区公所。关麒麟等虑及衫洋百万斤公粮和群众安危,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坚定地对在场的区干部和武装班战士们说,我们一个都不能撤回,一是国家百万斤的粮食要保护,二是衫洋人民的生命财产也要保护。面对敌我态势,关麒麟劝几位地方干部,说,大家平时工作积极,土匪又熟悉你们的情况,你们将重要文件随身带上,去区里过年。大家听完关书记的话,都互相鼓励,情绪激昂,坚决不走。
匪徒前哨已进入衫洋街,情势万分危急。关麒麟立即部署战斗任务,决定把村公所搬到墙壁坚固、易守难攻的余泽丙家;并下令关闭衫洋四个城门,分工把守,投入战斗。
孰料,潜入衫洋做内应的土匪李德宝、李持书等人趁晚饭之隙打开城门。两百多个土匪即从东门彭家村和南门下村方向两路进袭,直扑余泽丙家(临时村公所)。关麒麟等14名干部士气旺盛,各守岗位,沉着应战。
当夜有几个土匪窜进后门,被区中队班长扔了一个手榴弹,炸死1人,炸伤2人,其余的仓皇逃窜。匪徒不敢抵近,改以炸窗破门。战斗从傍晚打到半夜时分。
此时,远处山头传来密集枪声,关麒麟猜知是“援兵”,即在余泽丙家的三层顶向土匪喊话:我们的援兵来了,你们走投无路了。土匪听到机枪声,开始回撤。
然而,狡猾的土匪并没有走远,却静观其变,等到天亮,未发现援兵,遂重新组织围攻村公所。僵持良久,不能前进一步。改用泼煤油火攻的法子,把火引燃于守屋外。并用机枪封锁要口,断绝衫洋与外界联系。就这样,关麒麟等人又坚持两天一夜。
2月13日晚,土匪气焰更加嚣张。加强火力攻打的同时,大造舆论声势。当晚还胁迫区中队一位战士的家属(他的哥哥和母亲),在外面啼哭喊话,造谣说,关麒麟他们的救兵走到马坑头被国民党兵消灭了;还说,鹤塘区公所也被国民党占领了。等等。同时,威胁衫洋街店家,准备放火烧店。夜里,土匪着手向村公所附近的几家商店泼煤油,准备点火烧店。见此阵仗,后街23家店主号啕大哭,有的怕烧了后会央及他的店,就爬上屋顶揭瓦、敲梁,哭声、喊声四起。土匪一边强迫乡亲喊话,一边点火烧毁衫洋村街、房屋。并胁迫关麒麟等速速投降,不然就要放火烧房烧粮。面对即将燃烧的烈火和父老乡亲的哭喊,危急关头,为了保护衫洋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和国家粮库不被烧毁,关麒麟毅然决然,面无惧色,挺身而出。与他的战友们一起,被土匪带到设在余泽爱家的临时匪首指挥所。
国家的百万斤粮食和人民的生命财产保住了。
14日凌晨时分,关麒麟等五人被土匪捆绑带走。经宝桥、茶洋到达洪湾,土匪在洪湾燃起一大堆火,企图将刘学孔、孟连珠推入火中烧死,哪知刘学孔、孟连珠二人拼死反抗并跳湾逃生,被土匪开枪杀害于洪湾村路下一方稻田。
关麒麟、赵克俊、余养强被土匪押到廖厝。匪首劝降无果,便露出豺狼噬人的獠牙。遂将三人活埋于廖厝的后门山。在就义前,关麒麟面不改色,大义凛然地高喊:“共产党是杀不尽的,我敢南下,来福建搞三大革命运动,就不怕死!”最后高呼:“共产党万岁”。关麒麟被土匪杀害那年,他28岁。
丧心病狂的土匪,杀害了四位长江支队队员、一位本村干部。制造了这起1950年震惊八闽的“衫洋惨案”。
当县大队人马赶到廖厝的后门山,大家用双手扒土,在僵硬的关麒麟躯体上找到一本血红的“党员证”和一本《新民主主义论》。
20日,中共古田县委在旧城三保教堂,召开了关麒麟等同志追悼会。县直机关和各区代表共有200多人参加追悼会,县委书记蔡兢致悼词。随后几天,除余养强同志是本地的家属负责安葬外,其余四位同志的棺材被临时安放在七区区委所在地鹤塘镇政府对面山上原国民党军队修建的炮台中。
时光荏苒。1953年秋天,关麒麟等人的亲属,千里迢迢,从山西平顺县来到古田。时任七区区委书记王耀源,带领他们到鹤塘供销社购买白布和四只藤制手提箱,再到停棺的地方,打开棺材用白布分别包裹好他们的遗骨,放入藤箱中,带回遥远的山西平顺老家。现葬于平顺县烈士陵园。
关麒麟同志虽已长眠于大地,但英雄的精神,依然激励着后人;英雄的事迹,依然在代代相传。人民将永远缅忆这个英年报国为信仰而死的铮铮硬汉。巍巍武夷山永远记得这位赤胆忠心,侠骨柔情的南下干部;滔滔浊漳水永远怀念这位壮年离家,血洒疆场的铁血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