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都哪去了】小羊妈妈

小羊妈妈

——记似水流年中的平凡母亲

我父亲个子高大,母亲个子矮小,两人相差悬殊。爸爸曾对他的同事说:“我和老伴就是骆驼和小羊。”因此,我常开玩笑般地称母亲为小羊妈妈。

我小的时候,爸爸一人在省城上班,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在老家,她又要下地劳动又要照管两个孩子,非常辛苦,但妈妈素来不抱怨,她就像蜜蜂一样不停地忙碌。

一个八月的下午,妈妈带着我去刨红薯,一直干到月上当空,我那时还小,只是给妈妈做个伴而已,什么忙也帮不上,妈妈一个人要刨完整片红薯地。那天的月亮很亮,好奇地俯视着我们,空寂寂的山中,有唧咕的鸟虫叫。我有些害怕,妈妈说:不多了,刨完就算了。

个子那么小的妈妈挑着一大担红薯走下山,我这个小保镖已经困了,饿了,妈妈说:“不哭就是好保镖!”我紧紧跟着妈妈,虽然月亮那么亮,可黑的地方就像有鬼怪的眼睛。白天给人欣喜,黑夜让人恐怖。妈妈休息一下的时候,她的背依然弯着。现在妈妈的背还有点弯,那一定是年轻时干农活累的。

我们终于回到家,奶奶正站在院子里,看到我们,她长长出口气,说:你们真胆大,这么晚才回来!

我妈妈手巧,会做衣服,会做鞋子。妈妈给我做得红条绒棉鞋,底子是千层底,下雪天走路不滑。还有一双绿布面的单鞋,底子是白塑料底,塑料底是买现成的,这双鞋子好漂亮,但鞋面有点低,妈妈说,新鞋子多穿一穿就好了。我走一阵路,就会脱掉鞋子,蹲下来抚一抚脚面。

爸爸不在家,我们跟奶奶一家住在一起,我五岁的时候分了家,有了我们自由的空间。妈妈开心极了,如释重负。我和妈妈住一个老旧的东屋,三间,一半屋黑乎乎的,因为窗户外面给挡住了,有炕的这一半比较明亮。晚上老鼠咚、咚、咚地在楼梯上跳上跳下。楼上很亮堂,是放粮食的地方,奶奶家也在楼上放东西。奶奶是小脚,她上楼拿东西时也是咚咚地响,楼梯最上方有一块活动木板,一顶就挪开了,不太沉。我九岁就能顶开木板上楼取白面帮妈妈做饭。楼上有一个小缸里面放着柿饼,柿饼是白白的,那是霜,霜抠下来吃,凉凉的,可以治口疮。

楼梯的下面是黑暗的,白天黑暗中也会有光线,你会看见楼梯下那斜斜的空间里放着一只小口的缸,里面是米醋,是妈妈用熟透的柿子酿成的。柿子醋看上去像水,比水稍粘稠一点,非常酸。老家那时候家家都吃这样的醋。

我不太到六岁时妈妈生了妹妹。那天晚上有三个人在帮忙,一位是我的太姥姥,一位是奶奶,还有一位是村上有经验的老妇人。妈妈扒门栓,她个子小,两手扒住门栓,脚离地,为了把孩子生下来。妈妈痛苦地呻吟,最后在炉台上,孩子终于生下来了。老家重男轻女思想还很重,一看又是个女孩子,一家人都不太满意。这样的情绪影响到我,我已经上学了,第二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位大姐姐弯着腰问我,是不是妈妈生了个小妹妹,我不回答,好像妈妈做错了事。

分了家,我们用的锅、炒瓢都是小的,尤其那个三足小铁炒锅,黑黝黝的,怪好玩的。冬天我们在屋里做饭,春夏秋天妈妈都在门外的“厦底”做饭,“厦底”就是简易的厨房。我家的厦底就是靠墙搭着的棚子,其余三面都没有墙,当然也没有门。因为那时家乡人做饭都是烧柴的,烟火大,在这样的厨房做饭,通风好。我小时候就给家里拾柴,现在去户外活动看到地上的木片、树枝之类还想捡起来,这是大自然赐给我们的燃料啊。

冬天在家用煤火做饭兼取暖,离老家几十里的地方产煤,是无烟煤,所以在家做饭也不觉得呛。

我家和其他人家一样,炕外连着炉台,炉台中的火口不大,那是为了省煤。在这个火上,摊小米煎饼,一个小米煎饼就是一个“圆顶帽子”。晚上睡觉前,妈妈总会用一只小小的搪瓷缸,抓一把大米,在炉火上焖一缸大米饭做为我额外的营养补给,米饭里面放着点糖,很好吃。我老家是晋东南,不产大米,大米是稀罕物,这是在城里当老师的二姨给我们的五斤大米,妈妈当宝贝似的放在柜子里,她自己从来不吃一口,全部给我一个人吃。这淡淡地有点甜味的大米饭就是我记忆中妈妈的味道,童年的味道。

生了妹妹之后,晚上妹妹跟妈妈一头睡,我睡在妈妈的脚头。我也想和妈妈一头睡,就装哭,一抽一泣,妈妈就说“你过来吧。”妹妹睡在妈妈的怀里,我睡在妈妈的背后。冬天农村没有暖气,炉火也不够暖和,我们那里的炕,下面是不通着炉子的,因此也不暖和。那时候窗户上不装玻璃,是拿纸糊的。这样的屋子是很冷的,晚上起来在便盆里撒尿冻得直哆嗦。我从炕上起来,下地,中间踩一个石凳子,那个石凳也是冰凉冰凉的。

我们住的房子冬天冷,夏天则格外凉快。我们的房子是土改时分的老房,它是全村最老的房子,老人们说有近三百年历史,因为是四梁八柱的结构所以结实。房子的正面墙是砖修的,其余各面都是石头修的,外面抹很厚一层泥。这栋老屋年代久了,房梁是往下弯的,抬头看,天花板向下鼓了个肚子。看上去有点担心,其实,直到现在又过了三十年这栋房子也没有塌,不过好久不住人也已不能住人了。

一九八三年,爸爸把我们母女三人接到了省城。头几年,我们没有城市户口,靠爸爸一个人工作和他一个人的供应粮生活是很难的。妈妈从没有在家当过全职家庭主妇,她总是干着临时活。有一阵,妈妈是和民工一起在工地挖坑、拎水泥包。一次,妈妈回来的晚,爸爸去接她,见个子小小的妈妈和男人一样在那里干那么重的活,流下了眼泪。妈妈有一段时间在五六里外的地方打工,她每天步行上下班,春夏时候,下班路过大片的农田,就捡一大抱农民扔了的小白菜。她抱着这一大捆菜沿着马路走回来,洗干净给我们做菜吃。记得妈妈曾羞赧地低声说:路上有很多人看我。

事隔多年,想起这句话,我依然泪流满面。

妹妹来城里时才四岁,带她出去玩,她喜欢在幼儿园的铁栅栏上扒着,向往地看着里面那么多小孩在玩耍。她很想上幼儿园,但上幼儿园每月要八块钱,父母出不起,就又把她送回老家呆了一年多,由奶奶、姑姑照顾。

就要上小学了,暑假,爸爸把妹妹接了回来。她变化很大,牙换了,变成了“地包天”,脸变大了些,个子也长高了不少。也许是生疏,她的态度甚为倨傲,对谁也不理不睬,问她话,也不回答。妈妈蹲在她面前,让她叫妈妈,她说,在老家她已经管姑姑叫妈妈了。一向不流露情感的母亲意外地哭了,她站起身来,伤心地说:孩子不叫妈了。

好在妹妹个性十分开朗,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跟爸爸妈妈也亲近了。

我上初三时,我们母女转成了城市户口,“农转非”在当时真是了不起的大事,这就意味着跳出农门了。我们回了老家,村里的好些人来看我们,想听听外面的事,城市的事。其实我们在城里一度是最贫困的,是单职工家庭。我来到城里继续上了两年小学,每学期都从爸爸的单位开免费条,即免掉两块钱的学费。我上的小学是化工厂子弟小学,工厂子弟免费,我爸是化工厂上级管理机关,我上学就要交学费,我家困难所以开免费条。

我们来到省城,最初住的是“单身宿舍”,全家人住一间房,做饭在走廊里,条件并不好,但回了老家,人们还羡慕我们是城里人。

我父亲所在的国有化工企业,九十年代,效益就呈下滑趋势,爸爸工作繁忙工资却不高。妈妈后来在爸爸单位的服务公司上班,工资更低。为贴补家用,十几年间,妈妈除了白天正常工作,每天都去爸爸他们的办公楼打扫卫生,从一层到四层,一天打扫早、晚两次,每月能多挣二百元。我偶尔和妈妈一起去打扫,就对妈妈说,天黑了再去。我很虚荣,怕同学看到我们做这种低等的工作。

服务公司效益不好,妈妈和她的同事们一起开过饭店。下岗之后,妈妈在服装城租柜台卖袜子、头花之类。每天妈妈回来就数那一堆零钱,计算除掉租金能挣多少。有时三十元,有时十几元,爸爸说要是能纯挣五十元就好了。妈妈那时年近五十,每天来回坐公交,进货,销货,非常辛苦。

妈妈有一段时间在父亲朋友开的公司当仓库管理员,还要记账,我以为妈妈没什么文化,记不了。没想到她记得有条有理,我是学会计的,觉得妈妈在这方面真是无师自通啊。妈妈说,你姥爷从前就是咱们老家大队的会计,我见过他记账。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妈妈想当保姆,带小孩,但那时,我们住的地方都是本企业的职工,家家经济情况都不好,请保姆的人家很少。

我家的经济情况好转是在爸爸退休之后。爸爸提前退休,经人介绍到一家私营企业搞管理。爸爸说,在原来的单位干了近四十年,退休工资才一两千块,到私企一个月挣近一万,想一想我们企业的职工多可怜。

妈妈的性格有些内向,从山村到了城市,她显得与城里人格格不入,加上生活困难,她因此总有些自卑。但妈妈天性纯良,与人为善。我们搬过几次家,妈妈都和邻居们成了好朋友。公共楼道、楼梯总是妈妈打扫;下了雪,妈妈总是一大早起来铲雪;过年,总是妈妈往楼下单元大门上贴对联。每到过年前,妈妈除了给我们姐妹做新衣,一些朋友、同事也会找妈妈给孩子做衣服,一位将要结婚的年轻人还找妈妈给新娘做红缎的棉衣。妈妈给人做衣服从不要报酬。记得只有一位阿姨给她拎来一箱饮料。别人大概以为做衣服对妈妈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其实,妈妈要上班,要做家务,做衣服从裁剪到缝纫再到熨烫要费很多功夫。有时候看到妈妈那么劳累,就想,她要是不会做衣服就好了。

妈妈很节约,前几年她得了病,我陪她去看医生。我说,妈妈总是吃剩菜剩饭,我家那边有个大的蔬菜批发市场,每天都会扔许多能吃但不好卖的不特别新鲜的菜,妈妈和许多老人就去捡,这些习惯也不好。

没想到那位和妈妈年龄差不多的老医生说:我知道,我们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我能理解,但最好还是吃新鲜的饭菜。

我妈并不是完美的,小时候她的学习成绩不错,上到高小,她看到同龄的女孩们都不上学了,自己就回了家,任凭姥姥姥爷劝,老师到家里来叫,都不肯去。所以妈妈文化程度低。妈妈看电视爱看“小郭跑腿”这个栏目,里面竟是讲家庭纠纷、邻里矛盾之类。爸爸说,你妈就是那个视野,文学啦艺术啦,她不爱看。

妈妈在家里是我们的开心宝,她时常念错字,说错成语,逗得我们哈哈大笑。现在每次回家看父母,爸爸总给我们讲妈妈的笑话,妈妈并不生气,她会自嘲地说“我是专门逗你们的,笑一笑好。”

妈妈是从农村来的,只要老家人来,不管是不是亲戚,她都热情招待,有来上学的,有来看病的,有结婚来城里采购的。那些年,爸爸的同事们说:你们家就是家乡的省城办事处。

妈妈总是为全家人服务,她做饭,做所有的家务,要不是她爸爸也不能天天练字,看书,写作,雕刻。妈妈帮我和妹妹带大了孩子,两个外孙极爱姥姥,晚上两位老人和两个孩子一起打扑克,做游戏,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现在妈妈每月初一、十五都去一个朋友家和几个阿姨一起念佛。妹妹说:学佛是为了叫人行善,您已经很善良了……

妹妹的话还没说完,妈妈接口道“那就更应该信佛。”

今年“三八妇女节”前,我给妈妈买了一件薄毛衣,回家前打了个电话。妈妈赶做了一大盘“面叶烙饼”,就是烙饼做成一条一条的,这是妈妈的拿手好饭,也是我的孩子最爱吃的,妈妈嘱咐我走时拿上。然后说,春天了,我和你爸准备种地,(爸妈在屋后农民的荒地上开了一块地)给你们种无公害的菜。

她拿出一本佛教小册子说:我还是天天念佛经,保佑你们平平安安,孩子能考上好学校。

然后她教给我按摩耳朵上的一个穴位,是保健耳朵的,我的一只耳朵听力不太好。因为中午还要给上中学的孩子做饭,我呆了一会儿就走。路口拐弯处,回头望,见我的骆驼爸爸和小羊妈妈一高一矮站在窗口向我挥手。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

我的妈妈既非学识渊博,也非风度高雅,她只是沧海一粟,只是广袤大地上的一位平凡女性,但她却如灿灿萱草,是我心灵永久的归宿。

贺侠

2025.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