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好景君须记

时光如流水逝去,若月相变化。一年年,淌过历史的陈迹,挥去笼于其上的浮尘,沉淀最闪烁的记忆。曾几何时,吟诗赏月,叙说世间佳话;策马扬鞭,征战万里沙场。那一年,最没有辜负的是时光,好景乐事化为人生的琥珀,成为回忆中透明的亮光。

魏正年间,嵇康为避司马氏朝廷,隐于竹林。“思丘中之隐士,乐川上之执竿。”山峦、翠竹、野树、鲜花、鸟鸣、风吟。这里是他逍遥的天堂。外面的喧嚣纷争与竹林中的平静安逸仿佛是两个世界。这一年,他在此饮酒抚琴,打铁寻欢,与七贤中另外六人著文自娱,结伴同游,伴随着他的是熠熠日晖,皎皎月华。“浊酒一杯,弹琴一首,志愿毕矣。”这段时光中所领略的风景,纵使日后百般回忆,竟会觉得虚无不真却又确确实实的存在。当这片安然终被权力争斗所玷污,只有这一年晴朗的明月,流淌的琴声,和几人把酒言欢的畅意停留在心底。因为那时他记忆中最珍视的一景,纤尘不染,白璧无瑕。

同是这一年,“游行丘陵,终日不返”的阮籍在此停留。善书文章,崇尚自然的他在竹林中饮酒赋诗,弹琴长啸,倾听山涧潺潺流过的水声扫除一切尘杂,荡漾着洗尽铅华的回环低吟。狂傲如他在此找到一方天地,无拘无束,快然自得。他与六人拼酒奏乐,赏春踏秋,结下异性兄弟之盟。“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他心中只容得下这一方竹林,却在同时容下了天地万物。纵使他日后在朝为官,所铭记的应该是这一年林中明月照竹影,彩霞映天明的风光和他们七人同坐时快意畅言,朗笑坦然的情景。

刘伶嗜酒,这一年他于青山绿水中执笔写下“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向秀年少,这一年,他与嵇康一起在屋前打铁作乐。阮咸通音,怀抱琵琶与琴声相附。王戎、山涛聆乐作诗。他们每个人在面对日后多歧的命运时,心中所念,都是那一年在竹林中徜徉过的时光。这一年的好景在他们的生命中只是一瞬,却幻化成为永恒。

当嵇康奏下广陵绝响,从容赴死后,竹林七贤分崩离析。王戎、山涛投靠司马氏,阮籍等人则无意入朝。明月清风难为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从此他们天各一方。只是,他们都会记得,也都应该记得,那一年,竹林中,他们欣赏过怎样的长风皓月,云起日落,用怎样的神情执酒乐饮,相谈甚欢。这是他们共同追求的自由,没有任何羁縻束缚的自由。封建礼教,世俗凡务,留不下七人洒脱的灵魂,自行其是,摇落最珍贵的年华。这一年,既是一生。

一年好景君须记。漫长的人生记不下每一刻的细节,但总有那么一年,目中所领略的好景会在心中打下烙印。面对不断流逝的年华,追忆之时,只要想起那一年美好的流光,便不会觉得愧于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