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庄公的谋略 ——漫话《左传》之一

郑庄公的谋略

——漫话《左传》之一

《左传》刚开头,郑庄公这个人物就上场了。

说起郑庄公,人们就想起了“黄泉相见”这个典故。“黄泉相见”是郑庄公与她母亲表演的一场“二人转”,该戏创作展演的全过程,充分体现了郑庄公的谋略。

郑庄公是春秋时期郑国第三代君,名叫寤生。寤,就是逆,倒着;寤生,就是逆生,倒生,也就是出生时脚先出来。郑庄公母亲武姜在生他的时候是难产,就给他取了寤生这个名字。正因为武姜生他时经历了生命危险,从此便厌恶郑庄公而偏爱她的小儿子公叔段。

武姜出生于申国国君之家,嫁于郑国第二代君郑武公,生有郑庄公和公叔段两个儿子。生于国君之家嫁于国君之夫的武姜,参政意识特强,把对两个儿子的爱恶之情上升到政治层面上来了,多次向郑武公吹“枕边风”,请求废除郑庄公的太子改立公叔段。

郑武公不是个软耳朵糊涂蛋,没有因老婆为“出生”问题产生的爱恶之情影响到他确立太子。他知道,逆生只是个老婆生孩子的问题,生出来就行了;立太子是挑选接班人的重大政治问题,那要看德、才、勤、绩、能。

人一旦有了偏见,往往有时就陷入智昏。郑庄公做了国君,武姜不但不做些转弯子的工作,反而继续在偏爱公叔段上“大胆往前走”。她跑到郑庄公那里,请求把一块叫“制”的地方(在今河南汜水县西北)给公叔段做封邑。

你不公正对待我们弟兄,差点把我国君的地位搞黄了,现在不但不检讨错误,反而又来为弟弟谋取利益,我能答应吗?但亲生母亲来为亲生兄弟说话,为了显示一国之君的胸怀,郑武公便找个借口拒绝:制这个地方,以前是东虢国的故址,十分险要,东虢国的国君在死那里。要这个地方不行,如果要别的地方我都唯命是从。这个武姜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根本不管郑武公的本意,继续赖求把叫“京”的地方给公叔段做封邑。没办法再拒绝,郑武公只好答应,并把公叔段称为“京城太叔”。

有个叫祭仲的大夫听说后,赶忙跑到郑武公那里进言:都城超过了三百丈,便是国家的祸害。先王规定了一条制度,大城的面积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能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能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地的城不合法度,您会控制不了公叔段。郑武公说到,母亲姜氏要这样,我怎能避开这个祸害呢?祭仲进而说到,姜氏有什么满足的!不如早点给他安排个地方,不要让他滋长蔓延。蔓延开来,就难对付了。蔓延的野草尚且还不易除掉,何况是您宠爱的弟弟呢!

祭仲以上的话都很正确,但其中一句未必。你凭什么就断定郑武公真的从内心宠爱公叔段呢?要么是故作天真,要么是被郑武公的表象所惑。面对焦急的祭仲,郑武公说出一名含意深刻的话,他多作不义的事情,必定自我灭亡,你暂且等着瞧吧。

我想,望着困惑而去的下属背影,郑武公脸上一定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果然不出祭仲所料,没过多久,公叔段就命令原属于郑武公管辖的西边和北边两个边邑由他和郑武公共同管辖。郑庄公虽说是个新君,但手下忠君忧国的省部级干部看来还有几个。一个叫公子吕的大夫气愤得很,跑去对郑武公说到:一个国家不能容忍两个君主,您将怎样处置这件事情呢?如果打算把郑国交给太叔,就允许我侍奉他;如果不给,那就请您趁早除掉他,不要使郑国人民生二心。郑武公同回答祭仲一样:用不着,他将会自作自受的。

郑武公既不亲自找弟弟谈个心,又不委托组织、纪委等部门找他谈过话。《老子》里有段话:“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公叔段哪里知道亲哥哥的“险恶用心”,把郑武公的放纵谋略误认为是软弱可欺,便宣布共同管辖的两个边邑为自己所有,并一直扩张到廪延(在今河南延津县北)这个地方。

公子吕沉不住气了,急匆匆跑去对郑武公说,可以动手除掉公叔段了,不然他占的地方多了就会得到百姓的拥护。可郑武公仍然认时候没到,不急不忙地说到,公叔段身为臣子对君不义,作为弟弟对兄长不亲,即使地方占的多也必然崩溃。

郑庄公公叔段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修固城墙,制造武器,准备战车,聚集兵马,决定偷袭郑国的国都,并约定母亲武姜做内应帮他打开城门。

郑武公对公叔段的“犯罪预期”出现了!

郑庄公从他安排的情报人员那里获得了公叔段发动叛乱的准确时间,公叔段的罪名已经成立,时机和条件完全成熟,于是便动手收网了。你公子吕不是一直急愤吗,就派你带领一万五千多兵士攻打京邑。京邑的老百姓反叛了公叔段,站到了郑庄公这一边,公叔段只好跑到鄢地(在今河南鄢陵境内)。郑庄公“宜将剩勇追穷寇”,又派兵攻打鄢地,公叔段最后只好逃到国外避难去了。

公叔段叛逃出国了,另一个主要罪犯武姜如何处理呢?对郑庄公来说,是个烫手的山芋。不处理吧不行,多年的怨愤难平;重处理吧也不行,毕竟是亲生母亲。想来想去,将武姜放逐幽禁到城颍(在今河南临颍县北),并向她恨恨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武姜完全咎由自取,把应有的丧失了。你不公正待人,发展到使用非法手段,会有好结果吗?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个特别重孝道的国家。你做再大的官,哪怕是帝王,你也得讲孝道。有个管理颍谷(在今河南登封县西南)边邑的大夫叫颍考叔,认为郑庄公做法不妥。领导正在气头上,提意见得讲究方法啊。颍考叔想了一计,从边疆跑回国都给郑庄公送礼。跟君王送礼不用怕反腐败,可以明火执仗地搞。料想颍考叔也送不了什么,估计也就是边疆的土特产。

在边疆工作很辛苦,这么远跑来送礼,郑庄公特地设宴款待颍考叔。吃饭中,颍考叔故意把肉放在旁边不吃。郑庄公问他原因,他说到:小人家中的老母全尝过小人的食物,就是没尝过君王的肉羹,请允许我带让母亲尝尝。多聪明的颍考叔,把话题巧妙引到了母亲问题上来。

郑庄公正为他的决定后悔,听后便借势叹到:你有母亲可孝敬,偏我就没有!颍考叔明知故问,君王说的是什么意思?郑庄公便把事情原因和后悔心情一一道出。一国之君,作出的决定、发出的誓言,怎么能轻易就否定呢?说与母亲不到黄泉不相见,这怎么下台呢?

领导要坐轿子,想办法把他抬上轿不容易;领导下不了台,能想办法让他下得台来更不容易。颍考叔想必早就想好了对策,说到:君王忧愁什么!若是掘地见水,在地道相见,谁能说这样做不是“黄泉相见”呢?

颍考叔真是“太有才了!”谁能说不是?谁敢说不是?

一切按颍考叔的策划进行。郑庄公可以体面地下台了,在进入地道时高兴地赋诗:“大遂之中,其乐也融融!”武姜也没料到郑庄公能原谅她,在走出地道时激动地赋诗:“大遂之外,其乐也泄泄!”好一幅母慈子孝图,充满诗情画意。郑庄公把武姜接回了国都,从此母子和好如初。

官场上有时有很多场合是在演戏,并且大家都知道是在演戏,但大家都得认真演,也得认真看,而且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不管是不是在演戏了。

在这场戏中,郑庄公是赢家,赢得了君王的大度和儿子的孝道;颍考叔是赢家,赢得了君王的好感和史官的好评;武姜也没输,恢复了君王之母应有的地位和待遇。只有一个输家,那就是公叔段,失去了君王之弟应有的一切,过上了流亡的生活

你得佩服郑庄公的谋略,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