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都去哪了】忆父亲
文/西女
父亲生于1917年,卒于2024年。
打开记忆的闸门,再也无处表白歉疚、琐事萦身与蹉跎一生的父亲便会历历出心、璀璨夺目。
家乡的日月天气,绿绿茵茵的麦田漫山遍野随风逐浪,洁白的槐花香飘大地沁人心脾,真乃良辰美景丰收在望;然而就在这时父亲将要永辞于世。
每况愈下的父亲已久不下炕、水火接送,面对全身颤抖呼吸急促的父亲,我们给他反反复复地穿上老衣然后又怕弄脏脱去……父亲总像弥留什么似的久久不忍离去,面对从中学赶来问候的孙子,父亲已连抬手摸头都那么费劲,然后两股泪水顺着瘦夹流了下来。
记得那天上午,父亲望着一生与他不太和谐的母亲,把支撑他的枕头 费劲地挪到自己的枕边并盖好枕巾,然后轻轻拍着枕巾吃力地对母亲说:"你也——躺下——休息——休息吧!"
母亲没说什么,但她被这举动揪了下心两股酸泪便滚滚而淌。
相比之下,病榻的煎熬是那么漫长,而临终的瞬间又是何其的短暂啊!父亲牵着舌说给我示意墙角的炕柜说:"qian(父亲是指仅剩的六十几块钱)!"之后父亲就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享年85岁的父亲,一路与母亲磕磕绊绊而来,在他俩人的战争中,总想掏根挖底诅咒的母亲,因为父亲给她提供的线索只有如此的一粼半抓,所以那个令我半生不透的父亲缘的悬结,正是让父亲隐隐作痛终身的隐私与遗憾。
话从血气未刚的父亲说起,在上有父母下有俩弟弟的家庭里,家境的贫寒,生活的窘迫,家人的愚昧及地理因素的制约,再加上祖父的游手好闲,无形的重担便自然落在了祖母与父亲的肩头,还动辄要遭到祖父的谩骂与皮肉之苦。终于在一次大赌特赌中,祖父输掉了所有钱财与自留地后,满肚的懊恼令他失去了理智而变得疯狂,可怜遍体鳞伤的父亲在一个大雨滂沱的黑夜逃出家门,在群狼出没无常的野洼地熬过了那个令他饥寒交迫、痛不欲生的黑夜;本想把命运交于群狼的父亲了却一生的父亲孰知安然无恙地又投身于贾族最富有的铁匠之家拉起了长工。五年血汗的积攒,父亲手中终于有了些白花花的银圆后,平素举目无情的祖父厚颜无耻地又认了曾被他打得半死不活的大儿子,部分银圆又成了祖父进出赌场的挥霍之物;父亲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托媒妁与母亲成家的。
1940年秋,国民党到处抓兵,父亲便成了其中一员,便撇下结婚未满一年的母亲去了哈密服役,一去十年,音信渺无;原来新疆被解放后,被释放的父亲却没有回家而是另有其缘:与一漂亮的哈密姑娘以身相许并办起了商铺。
直至1950年的一天,因来兰州进货的父亲便偶然回到家中,并被在等待中整整望穿秋水十年的母亲所深深
感动。这种事足以让人异想天开:是父亲突然发觉了良心而乾坤倒转还是爷爷的求神告庙灵验了天上佛祖后的遣送呢!?
但父亲没有忘记哈密的她也是事实,他曾几次想返回哈密却左右为难最终没有离开,他曾经只去了两封托人代写的书信,关于内容就不得而知;无论如何,这就是与哈密的她最后的诀别了。
1951年大哥的出生是对34岁父亲的最大安慰,父亲才下定决心把今后留在了家乡,开始了他忙碌奔波、爱恨交加的琐碎生活。
如果没有国民党的抓兵之事,就不会有母亲整整十年的生活空白,也不会有母亲后来的哀怨与诅咒。我为父亲叹息也为母亲遗憾,如果母亲给予父亲更多一些和谐而少些哀怨与诅咒,或许父亲会吧哈密的她彻底忘却,或许父亲的梦寐再不变得那样苦涩,更不会有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天昏地暗了。
面对白发苍苍的父亲,我曾好几次提及他被抓兵之事,目的就是想引诱父亲道出他在哈密的实情;可父亲每次总会叉开所向,旁敲侧击地只谈些他骑马打猎与野猪周旋的故事;面对脾气倔犟而又似乎森严的母亲,我只好放弃追问,因此我只知道父亲只有母亲而我只有三哥一姐。我是否能发问父亲走后的苍天,倘若哈密那姑娘还健在她应如母亲一样该是满头银丝面纹纵横的翁妪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顶黑色小帽已坐在了父亲头上,生活的蜘蛛在父亲脸上网满了憔悴,始终的人生只奖给父亲弯腰弓背,与那根污垢满身的拐杖,父亲的青涩也如夕阳最终一跃爬上了那撮白白的胡尖……
啊父亲!没文化的父亲,即使插翅难飞、睁眼如盲;即使多少挚情也只能意会不可言传,面对那遥不可及的私情却怎么也道不出半点墨汁来作鸿雁传书的忧愤;或许父亲闭上了双眼却灵魂深处还一直在飘荡着的千丝万缕久久不能散去;或许父亲冰冷了多年的肢体却内心沸腾般的滚烫再也难以倾诉而一直在作着徘徊……
啊父亲!你再也说不出、忘不了藏在泥土深处默默的那页叶浮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