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市】十里水流,一丈花开

这里的泥土浅淡干黄,明明是江南水乡,这棵高大的龙眼树却是干瘪着枝干,灵巧了果实,生不出那鲜嫩多汁的桂圆肉。

胜在这树实壮,夏天肯定凉快。男人叉着腰笑道。旁边矮小的女人抬眼,倒是被那有着高耸入云架势的龙眼树给唬住,愣愣地只会木着脸望向一边的男人。

于是小小的村头,多了一家小杂货店,红砖墙抹着瓦片顶,畏缩在路边,摩托车轰隆一过都能溅进一铺子的尘埃。女人看着笑哈哈跟村里人打照脸的男人,默默地捧出几个玻璃罐子,一股脑把那饼干糖果倒进去,细心地盖上铁皮盖子,放在了柜台的显眼处,男人点点头,说这主意不错,女人眨眨眼,心里偷偷笑开了花。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龙眼树似乎一年比一年高,男人都成了村子里的老面孔,来来往往的村民都晓得有这么一家店,这么一个人。

“儿子,去老常那里带包烟回来。”

“走,去老常那里称斤饼。”

“去老常那里……”

女人盯着皱巴巴的进货本点着货架上的酱油陈醋,没忍住拿起抹布把木柜子擦得亮晶晶,转身,男人蜷起那双瘦长的腿蹲坐在树旁的大石块上跟一个记不得名字的老头聊得正欢,夏天热得很,这龙眼沉甸甸的果实挂满了枝头,下面是阴凉得舒服。女人寻思着夜点打一把龙眼,买点瘦肉熬个汤。毕竟男人看起来着实太瘦了,女人扯了扯自己要往下掉的裤头如是想。

然后那煲汤的量居然足够三个人喝,不久那个老头在他们店旁边也搭了个小蓬屋,摆满轮胎螺丝眼,吆喝着补胎。

连过路的学生也开始喜欢在他们的铺子前停留了,男人又捣鼓来了五颜六色的糖果汽水,打开一包软糖,男人硬是塞了一颗进女人的嘴里,女人才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甜味和酸味,还有酸甜在舌头蹦散开来,饶满一喉咙的滋味。

没有客人的时候,男人偶尔会站在柜台前,托着腮看着外头,河流在涓涓流淌,野猫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女人不清楚沿着这条直挺挺的水泥马路通出去有什么,这座城市很大,女人只认得拿货的小桑,常来的村民,旁边的修自行车老头,和这棵龙眼树。

这里夏天会热得要命,冬天会冷到恨不得一整天缩在棉被里面,到处都是河流和野生的大树,高房在建,车在增加,于女人而言面前这片风景并没有多大的更改。

后来有一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起重机,黄澄澄的,轰隆隆滚着大轮子甩着那笨重的钩子冲过来,狠狠地撞到那颗高大壮实的龙眼树上,枝干被撞折了,砸到店铺的顶,站在店铺前的女人看着男人覆盖在乱七八糟的枝叶瓦片中,机子还在轰轰轰地抖动引擎,人群开始围拢,女人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这树秃了,以后不好乘凉,以后得盖结实点。”女人看着裹着纱布的男人,点点头。

男人康复得很快,不像那树,断了一半的枝桠活像削了半边脑袋的家伙,男人亲自拿起铁铲水泥,和请来的师傅们一起把杂货店盖了个小平房,四四方方的硬朗得不行。男人将房子外墙涂成了女人喜欢的温柔蓝色,男人握住女人干瘪起皱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男人去了,就在重修不久之后,女人站在柜台前,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像男人那般笑得犹如绽放的龙眼花。

店前的路尘埃越溅越高,村里附近开起了超市,蓝色的杂货店蜷在路边越发暗淡。

不久旁边的老头笑哈哈地说要关门了,鉴于他的儿子把他赶回城里住,毕竟在那台起重机后女人看到过好几次那个年轻人,开着黑色的盒子车,老头临走前一晚,女人用一把龙眼干熬了瘦肉汤,他们喝着汤,女人发现,那个老头的话真的很多。

杂货店静悄悄的,女人开始跟其他的村妇学习手工活,折莲花,听说是要卖到信徒手里拿去庙里祈福的,黄色的纸,橘红色的墨,金灿灿的锡纸,绽放的莲花。

女人觉得可能还是河里头那粉白粉白的莲花比较好看,还带着清香,但是女人还是会虔诚地折莲花,一朵一朵,或许会随着焚烧,灰烬飘到路的那头,也许那边会有一颗相同的龙眼树,伫立在城市的喧嚣中,长满了并不厚实的果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