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林的回忆
我出生在辽宁东部山区的一座小城,童年、少年时光是在那儿度过的。
小城地处长白山余脉,不大,象只蚕儿,头东尾西,静卧在连绵的群山之中。记忆中,出行购物,走亲访友,游玩上学,都在蜿蜒起伏间徘徊,甚至梦境也时常打起了褶皱,伸展不开。
1975年,我到离家更远的小西沟上初中,颠簸的生活开始延伸。每天清晨,从半山腰的家中出来,弯下山坡,来到山底的柏油马路上,顺着蜿蜒的马路南行,翻过一座小山,在山底处,折北爬向另一座山,到了山脚,望见山腰有三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呈阶梯状排列,就是我们的学校了。最低处有四栋平房,是低年级教室;爬上十几级台阶,来到了学校操场;再“之”字型爬二、三十级台阶,到了最高处,这儿面积最小,一座四层教学楼矗立在那,这是高年级的教室。如果抄近路,从家里出来,则直接向南,在山腰间顺着山势在树林和庄稼地不断交错间前行,然后翻过一座小山,穿过两山之间的一片矿工居住区,再翻过一座山,不久就到了学校。正是这条路,让我认识了沙枣,认识了沙枣林。
至今回想起来,我一直无法理解,饿了10多年的肚子,经常怎么才知道在家南边,还有这么一个令人忘返的地方。
那是一个夏日早晨,雾蔼夹着湿气弥漫在空中。一个同学,猴一样瘦小、机灵,就不喜好学习,他会我上学,眨着小眼睛说,今天早点走,抄近路,有个好地方,别让别人知道。于是,我们翻过山,穿过矿工居住区,不再沿着往常的路直行,而是向东折,在槐树林中走了一段小道,再往南走。不一会儿,他指着前面山坡诡秘地说,到了。我顿了一下,望见时开时合的雾气中,闪动出一两个人影,并不时露出树干和虬枝,还有远山的轮廓,雾浓雾淡,俨然一幅鲜活的立体水墨画。
这里有什么?
好吃的。
是什么?
到了就知道。
说看我们前行,渐渐地看清了,这是一片浓密的林子,枝叶繁茂,乍看以为是桃树,树干褐色,只是树不太高,枝干不大粗壮,枝叉较多,且每个枝条上都缀着几嘟噜(串)绿色的、稻粒状的东西,每粒有两三个稻粒大。
这是什么?
沙枣!
沙枣?好吃么?
尝尝就知道了,啰嗦!
说话间,他轻灵地窜上了一个较粗的树上,依着树干,掰下一根缀着沙枣的枝条,并随手掐下一嘟噜,在嘴里一撸,咀嚼几下,便吐出几粒东西来。我正呆在那不知如何是好,他扔给我一嘟噜,边扔边说,书呆子,可好吃了,就别把里面的枣核吃了。
看他如此的神情,我摘下一粒,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送到嘴里,有点面;枣肉不多,但甜甜的,咀嚼起来,浓淡适中,香甜宜人。这对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的人,尤其是对正值长身体的我来说,吃到如此美味,真是老天爷开恩了。于是,我学着他,在嘴里一撸,大吃起来,虽然没有他吃得干净,吃得快,但胃口算是开斋了。心里想,对那经常用于充饥的槐树花,我可以说再见了,再也不想闻那刺鼻的香味了。
从此,沙枣林成了我那个季节的乐园;沙枣,成了我果腹的美食。渐渐地,知道的人多了,沙枣林被嬉笑声充盈着。每天上学、放学,总有人在那玩耍一阵子,吃过、玩过后再回家,甚至礼拜天也有伙伴相约去玩个够。当然,到嘴的沙枣也渐渐少了。所以,每天早上吃过后,常常折一根缀着沙枣的树枝带着去学校,担心动手晚了没有成熟的可吃了。
虽然沙枣普遍如稻粒,但有少量是圆的,如黄豆粒大小,有的绿色,表面一层白茸;有的色泽金黄光亮,局部红润。两者肉多,均为上品,但后者更面、更甜,应该属极品了。一般在每个枝条上、每嘟噜上都有上品,但两三粒而已,极品更少了。其实,找沙枣、掰枣枝、吃沙枣看似简单,也有窍门。先说极品沙枣,要找多的,则要在树的高枝上找,一是常人不易采到,成熟度好;二是向光性好。通常,谁发现了极品沙枣,也默不作声,找个机会单独或至多邀上一个人去摘,否则到手里就不多了,甚至可能到不了手里。沙枣枝,找枝条短、嘟噜多的去掰;吃沙枣,则用嘴撸一下,上下唇齿力度适中,枣留口中,一口吃上几粒、十几粒,因为你争我夺,赶不上趟就没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人愈老愈怀旧,思念家乡,思念那沙枣林。我曾利用工作时机回过小城,但已物是人非。横在我家和那片矿工居住区之间的山已被夷为平地,连同沙枣林,已成了现代化住宅区。我至今不知道沙枣的生物学名字,也不解在长白山余脉的小山城有如此物种,无从知晓何处还有他的父母兄妹,我好去看上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