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的大学
我的大学[原创] 信子
前言
三峡工程建成,又恰逢高考前夕,不由得感慨万千,想起了我的大学时代。
仅以此文献给过去为三峡建设献出毕生精力的校友们.
献给和我一起度过那难忘的青春岁月,遍布全国的校友们……
天空中找不到翅膀的痕迹
然而
我已飞过……
一、南京大学——一个凄美的梦
五十年代末,我就读于苏北的一所重点中学.。毕业时,刚满十七岁,身高一米八零,是班上年龄最小、个子最高的学生。那时,真是读书的黄金时光呵!脑子特好使。像语文、地理、历史、外语这几门课,从来是不用复习的,我当堂课就记住了。至于数理化嘛,可是我的强项。尤其是数学。擅长于证明复杂的几何题和三角题。思维特敏捷。到1959年毕业时,我的各门学科成绩,均达到85分以上。在班上排名第一,全年级排名第三.。有趣的是,因为我一米八的个头,百米短跑和跳高、跳远都比较棒,所以,成绩最好的科目竟是体育——100分!
毕业那年,四月份就开始酝酿报考的类别。当时报考分三类:第一类是理工,第二类:医农;第三类:文史。成绩好的一般都报考第一类。虽然,我对文学很感兴趣,作文屡屡被老师在课堂上作为范文宣读,但拗不过当时的时尚潮流,我还是报考了第一类。我多么想成为一个天文学家呵!去探索宇宙的奥秘,去追寻UFO的行踪!去南京紫金山天文台观测天象……!於是,我满怀激情地填上了南京大学天文系为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呢,填的是南京工学院,第三志愿是南京化工学院——我对物理,化学也很喜爱啊。考生登记表上还有一栏:“是否服从分配?”如果你填上“愿意”,招生委员会就会把你分配到你所填志愿以外的学校。尽管根据我的优秀成绩,我填的志愿并不算高(班上第二名报考清华大学,第三名报考中国科技大学),但考虑到如果高考发挥得不好仍能上次一点的学校,我在这一栏上端正地填上:“愿意”。
那时,中学所在的小镇没设高考点。班主任包了两部客车,带领全班54人到100多里外的扬州市应考。考场设在扬州师范学院内,校内绿树成荫,环境优雅。每考完一门,同学们都找我们几个“尖子生”对答案。对上了,欢天喜地,没对上,懊恼不已。尖子二(成绩排名第二),尖子三(成绩排名第三)和我的答案大体相同。考完后,我们几个都很兴奋,对这次能取得好成绩和被第一志愿的大学录取充满了信心。遂决定从扬州经镇江返家。在镇江,我们畅游了金山寺和北固山。面对浩浩荡荡的长江,我大声吟诵苏东坡的“大江东去……”,迎着灿烂的阳光,我们齐声高唱解放军军歌“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那种意气风发的豪情,那种年青纯真的友情,至今怀念不已。
……录取通知书渐渐发下来了。“尖子二”录取于清华大学,“尖子三”录取于中国科技大学,我也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可不知咋的,通知一直没有下来。是邮电部门没送到?——不可能!志愿书上我填写的家庭住址清清楚楚。再说,这一带的邮递员和我家挺熟,他答应有通知马上送到的。再就是我没考好——也不可能!“尖子二”“尖子三”被名校录取就是佐证——因为我们是对过答案的呀!
苦等到八月下旬,正是热带风暴来袭的一个上午,邮递员冒着大雨送来了通知。 我急忙接过印有《省招生委员会》的信封。呀!怎么轻飘飘的?我感到有些不妙。打开一看,仅有一张六十四开大的小纸,印有寥寥数十个铅字: “XXX同学:由于你未达到录取标准,决定不予录取……” 下面盖有《省招生委员会》的红印章。当我看到“不录取”三个字时,犹如挨了一闷棍,脑子里一片空白……一阵狂风,将我手中纸片的吹落在暴风雨中!我仿佛从梦中醒来,唉!八月的风啊,吹断了我的大学梦!
一连几天,脑中老是盘旋着“未达到录取标准”几个字的意思。但究竟录取标准是怎样定的呢?无法知道。我自按“学习好、身体好、品德好”的标准来衡量,相信是够格的!在班上,我可是公认的好学生啊!怎么就不符合标准啦?
稍后,学校的一位政工干部对我说:“你的二哥在台湾,考得再好也不会取你的!”
我终于明白了,那就是二哥惹的祸! 他是没钱上高中,考上公费的航空学校,1947年随校迁往台湾的。他离家时,我不到四岁,脑中已全无他的印象。想不到他竟成了我进大学的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时其它毕业班也传来消息,母校不愧为省重点中学,即使班上成绩差的,只要家庭没问题的,都被各大学录取了。
我陷入无边的苦闷之中。人,是无法选择出生的家庭的,也无法改变家庭成员的历史啊!看来,我这辈子与大学无缘了。
十七岁的我丢掉了中学的课本和笔记,把一张张学校颁发的奖状折成小纸船,任它随家门后的小河水飘向远方……。
啊,南京大学,我的一个凄美的梦......。
二、告别故乡,走向生活
同学们为我惋惜,联名送我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由字写得最好的同学在首页写上了当时高中语文课本上诗人何其芳的一首诗:
生活是多么广阔,
生活是海洋。
凡有生活的地方,
就有快乐和宝藏。
……
我理解他们的用意,并为他们的真情所感动。自我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此多烦恼呢!在他们整装待发准备去大学报到之前,我挥泪告别了生我养我的故乡,告别了我青春洋溢过的母校,和录取在南京大学的初中挚友(我们约好在南大重逢的)依依惜别,到有生话的地方,谋生去了……。
三、找工作,“社会青年”的失望和期望
家后门口的码头上,一只乌蓬船顺流而下。载着我和老屋里的家俱,驶向长江边的镇江市,然后会同在那里等着的母亲,一起投奔在武汉工作的姐姐。
自从高考落榜后,到了武汉,我就成了“社会青年”。鉴于当时的政治环境和二哥的在台湾的家庭背景,我已意识到,上大学是不可能的,还是找工作吧。
先是到武昌水果湖派出所登记(家庭住区何家垅归它管辖),看看有些什么工作可做。为了争取他们早日给我介绍工作,我积极协助他们搞人口普查。抄写和核对户口卡和登记表格常常到深夜。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工作仍然没有着落。
对我心灵的又一次伤痛是在武汉水生生物研究所。那时贴出广告,招收高中文化程度的实验助手。一位工作人员看了我的高中毕业证和成绩单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马上拿了一份登记表给我填。我按表格的要求一一填好后交给他,浏览后,我看见,他眼角的笑容消失了。不无遗憾地告诉我:“很抱歉,我们内部有规定,有海外关系的不能接受。”就这样,我又碰了壁。
寄希望于姐姐,她当时在省建筑公司工作。她拜托正在由公司施工的武汉锅炉厂和武汉汽轮机厂的有关人员,希望能把我招受进去,当一名工人。
就这样,在找工作的路途上,期望和失望留下了两行平行的脚印。
四、春季招生,意料之外被长江工程大学录取
六零年三月,高校春季招生。春季招生招的都是一些去年秋季招生没有招满的专业,如中南矿冶学院的粉末冶金,北京钢铁学院的冶炼等。经不住我姐姐的力劝,对上大学已心灰意冷的我还是参加了这次高考。考场设在武昌阅马场附近的湖北大学内。虽然半年多没有摸高中课本,但还是考得不错。不过,我并不抱什么希望。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竟被长江工程大学录取了!三月底,一封盖有长江工程大学筹备处的录取书通知我去报到,地点在汉口黄浦路54号。
在全国高考唯成份论盛行的当时,我竟然能被录取,简直让我难以置信。后来,在校庆三十周年的专刊上,时任长江工大付教务长的王秀成揭开了这个迷。原来,兼校长、时任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主任的林一山(毛主席对他有“长江王”的美称)对招生有这样的指示:“林一山同志认为长江工程大学可以从高考落榜生中精选一部份文化素质高的知识青年入学;对于招生对象的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可以放宽限制,但必需注重本人的政治表现。上海高考区、长沙高考区、武汉高考区等是文化水平较高的知识密集地带,招生的主要来源就摆在这几个地区。”就这样,封杀我录取的二哥在台湾的社会关系障碍被逾越了,长江工程大学录取我了。
我感到欣喜,破灭的大学梦的废墟上,重燃起求学的热情。
五、设在兵站里的校舍,难忘的开学典礼
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报到地址,我来到黄浦路54号。这是一群宫殿式的建筑,门口还有卫兵把守。办完报到手续,来到分配的寝室。它是能睡三、四十人的大通铺的房间。很明显,这是接待新兵用的。原来,这是学校租用兵站的房子。我不禁疑团丛生:这哪里像一个学校啊?
新生接待处的同志看出了我们的疑虑。他们解释说,这是暂时现象,学校拟在武昌南湖建教学基地,学校计划每年招受一千学生,最终规模五千人。我们听了,心境感到宽慰。
一九六零年四月二十三日,在长江俱乐部举行了长江工程大学开课大会。会上,常务付校长李荣梦介绍,长江工程大学是为三峡工程培养科技人才、由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以后简称长办)请示请示周恩来总理同意而创办。当他宣告:“一所专门培养长江水利水电高级专业人才的长江工程大学从东方地平线上诞生了!”时,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在长办的苏联专家工作组组长也发表了热情的贺词。同学们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但谁都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是如此坎坷的历程。
六、坎坷而艰苦的历程
学校成立不久,就经历了国家三年严重经济困难时期。基建“下马”,一些学校缩减或停办。原来在武昌南湖修建校舍计划泡汤了。每年招受一千新生的计划在六零年秋季招了几百名新生后便嘎然而止。一九六零年春,湖北省根据全国精简队伍的精神还要求长江工大停办。长办从长远利益利益出发,为保持后备部队着想,请示周总理同意,才保住长江工大不被停办。但采取了将春、秋两季招生合为一届,不再招生,将这一届学生培养至毕业为止的办法。这样,我们这批学生便成了长江工程大学的“绝版”。
因为校舍不足,经费不足,一九六零年,学校设置的五个系——工程力学系、水利电力系、水工系、地质系、水文系的同学们先后开赴湖北、河南、江西、四川、贵州等工地参加实际劳动。其中,水电系的两个专科班分别开赴丹江口和陆水水利枢纽参加水电厂和施工火电厂的安装。水工系的120名师生赴三门峡参加第一台机组的厂房土建工作。一待就是两个多月,有的班长达一个学期。直到长办腾出新大楼和惠济路招待所作为教学楼和宿舍后才得以陆续返校。
一九六一年四月,奔赴武汉东西湖,在荒芜的湿地上开荒种粮,列时四十多天。
一九六二年,各班同学分别到湖北的沙洋农场、堤角农业基地、九沟农场、柳山湖劳动时间长达两三个月。我们去了九沟后又转战柳山湖。任务是围堤造田。劳动强度大、吃不饱自不必说,可那是一个血吸虫病感染区,我们在毫不知情、毫无防范的情况下下水劳动,结果我和上百名的同学得了血吸虫病,不得不住进长江医院治疗。那时用的是一种叫酒石酸锑钾的针剂,打下去后对心脏刺激很大,需要床休息,疗程长达一两个月。因为得病者众,六二年下半年,全校教学陷于停顿。
一九六三至一九六五年随着国民经济的好转和国家高校六十条的执行。,学校加强了基础理论教学。其学时和教材都参照清华、华中工学院、武汉水电学院的教学大纲,专业课和专业基础课创造性地和生产实践相结合,这使我们在以后的工作实践中受益匪浅。这是我们这些“绝版生”的黄金时期,大家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力挽前两年岁月的蹉跎。
不料,好景不长,一九六六年开始了文化大革命。这是一场劫难,我们也在劫难逃。本该毕业分配工作的问题无人问津,直至一九六八年初才得以分配工作。同学们一部份留在长办,参与了长江三峡工程的建设。大部份分到全国各地,尤其是水电设计,施工和教育部门。其中有不少人成为单位的总工,局长,博导等重量级人物,此是后话。
从一九六零年四月进校到一九六八年离校,我在长江工程大学整整待了八年!此时,我高中的同学大学毕业后已工作三年了。在校时间之长是中国教育史上少有的。而学校存在时间之短(从一九五九至一九七二年)也为大学中少见。
这就是我的大学。
一所在全国招生唯成份论盛行时,给了许多像我一样因家庭问题高考落榜的青年学习机会的大学。
一所在经经济困难时期中挣扎得以生存的大学。
一所有一批生不逢时然而朝气蓬勃、勤奋刻苦,立志报效祖国和人民的学子的大学。
对此,我对林一山先生心存感激。是他,独具慧眼和胆识,我们才有今天的发展和机遇。对一起度过那段难忘岁月的同学们,深表怀念。
天空中找不到翅膀的痕迹
然而
我已飞过……
发表于 2024-6-2 <南方网>2025年5月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