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理
一
李楠打小就瞧不上他的窝囊废弟弟,但凡看见有人打架,被按在地上挨揍的一定是他弟弟。李楠撞见的时候不但不上去帮忙解围,还在一旁骂他弟弟是笨蛋、孬种。兄弟俩走在回家的路上,鼻青脸肿的李杨还免不了挨上哥哥几脚。
“杨,你哥来信了,催你去当兵。”
“我不去。”
“为啥不去?”
“家里的活谁干?”
“我和你爹胳膊腿都好使,不用你操心。”
“那你们老了呢?谁给你们养老送终?”
“又不是会回来了,你哥说你得去锻炼锻炼。”
然而最终还是屈服了,绿皮火车把李杨拉到了部队。虽然阴差阳错分到了李楠所在的步兵团,但兄弟俩私下却没说过话。李杨是不敢说,李楠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他怕别人知道他和李杨的关系之后特殊照顾,这样的话还锻炼什么。
二
李楠千方百计说服两位老人把弟弟送到部队,为的就是想让李杨磨练出坚强的意志,改掉他懦弱怕事的的性格,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却没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很快落了个空——李杨第一次参加步兵团的集体拉练,就当众出了丑。
李楠在他的跟前站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李杨仰起脸,怯生生地叫了声:“哥。”
李楠当胸踹了他一脚:“谁是你哥!”
李杨顾不得疼,马上扔掉背包,立正站好,手指尖杵着太阳穴,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大声喊道:“副连长!”
“你这个孬兵!”李楠忍不住又踢了他。“打好你的背包!跟上队伍!”
紧急集合的哨声太突然,李杨手忙脚乱地捆上背包,拎着水壶和挎包就冲了出去,但队伍还没有行进多远,李杨的背包就散了。他打了个报告从队伍里出来,蹲在路边重新往被子上缠背包带。李杨知道他这一出队列,全团的人都能看见,他心里只希望赶紧能打好,别让哥哥看见。可是心里越着急,手就越不听使唤,反反复复折腾了很久——哪里料想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李楠带着队伍经过他身旁时,李杨恨不得自己能像鸵鸟一样把头扎进地里去。
三
李楠在副连长的位置上没坐多久,上级就下发了关于边境战事的通告,他们所在的步兵团紧急集合,火速调往前线。真正的战争比想象中的还要残酷,前线的伤员病号大批地往后方转移,阵亡的名单也张贴在布告栏里。战斗前的动员大会上,团长依照上级指示,询问有谁亲兄弟或者直系亲属都在部队服役的,报上姓名。李杨想了想前不久刚挨过的几脚,竟没敢吱声。
第一次上前线的新兵当中,有不少像李杨这样的孬种,冲锋号一响,双腿就开始发颤,握枪的手也不停地抖。敌人靠近的时候,准星怎么也瞄不准,扣动扳机,还不知道打中没打中,耳朵先被震鸣了。枪炮声像波涛一样汹涌而至,子弹像雨点儿一样密集,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忘了身处何地,只知道身旁不停有人在悲呼中死去——可还是这些孬兵,看见身边昔日一起欢笑打闹的战友,倒在血泊中再也不能动时却感到血液沸腾,满腔愤怒燃出一团火,抱起手中的武器,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视死如归。
战争愈演愈烈,每次大小战役结束之后,部队都要把牺牲的人记下姓名籍贯,把活下来的战士就地整编。由于李楠作战英勇顽强,屡建战功,被委任为连长。在集合点名的时候,李楠发现弟弟的名字出现在花名册里,职务一栏填的是“班长”,李楠颇感意外。
四
部队进入丛林作战,地形更加陌生复杂,士兵伤亡也越来越惨重。李楠却意外地从弟弟身上发现了优点——他所带的班,不仅阵亡人数为零,连伤员都很少见。李楠想,这小子终于上道了,不由得就动了私心,想推举李杨为代理排长,填补军官空缺。为此他还专程派通信员跟踪观察李杨那班人马的行动。
几天后,听完通信员的汇报,李楠登时暴怒起来,将李杨班的战士全部集合,狠狠骂道:“你们这帮孬兵,没有这么干的!你们这些孬种!还是军人吗?还算是人吗?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
李杨被撤去了职务,成了普通一兵。李楠连夜写了一份严重处分报告。处分报告还没来得及往上递,连队在山上打了一场遭遇战。冲在前面的李楠,连他自己都数不清身上中了几颗子弹,疼得浑身直冒冷汗,恍若碎裂一般。通信员把他背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正好撞上了猫在里边的李杨。
五
“哥,你别,求你别杀我……”
“……好男儿战死沙场……你……你早该死了……”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生气,李楠浑身哆嗦,只见他从腰里摸出枪,颤抖的枪口对准了弟弟。
“下一个逃兵就是你吧……与其到军事法庭上丢人现眼后丧命……倒不如……”
李杨看到衣服渐渐被鲜血染透的哥哥,扑跪在他跟前。
“哥——”李杨泪水翻滚,“我死了,谁养活咱爹妈……”
……
“……保住命,但也别去当逃兵……该怎么做你知道……”
李楠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枪掉在地上。
六
今夜即夕阳映照吾舍之日,夜晚也终于探出头来问候。
大部队凯旋之后,李杨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乡。
“爹……妈……”
“杨,你回来了,你哥呢,你哥他没一起回来?”
“我哥……也回来了。”
“在哪儿?”
“在……背包里。”
两位老人摸着几件遗物和勋章,哭得背过气去。
多年以后,李杨和当年从前线回来的战友们举行了一次隆重的聚会,弟兄们轮番上前给他去敬酒。
“班长,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我这条命早没了。”
“班长,如果不是你教我们冲锋号吹响之后不要立即往前冲,如果不是你教我们见坑就躲,遇洞就藏,我们哪能活着回来?我们要是回不来,这一家妻儿老小……”说到动情之处,这些有着战斗英雄称号的中年男人,泣不成声。
战友们醉的醉,哭的哭,笑的笑。李杨的脑子异常的清醒。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悔恨一件事情:如果不是当年自己懦弱怕死,带着弟兄东躲西藏,也许哥哥就不会死了。自己带着别人,竟然连光明正大的逃兵都做不成,反倒浑水摸鱼了。可耻。
可是,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万一两人都死了,父母又由谁养活?
七
李杨心想,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兄弟,谁不想做一个铁骨铮铮的赤子?
可他算什么呢?他想,但他不能。他始终是一个孬兵而已。
想起哥哥的时候,李杨挤不出一滴眼泪。
他怀疑自己的眼泪都在背着哥哥遗物回家的路上,流尽了。
每人都有各自版本的情理,尽管是万劫不复的可悲战争与令人憎恶的人们,也有他们那番生活的道理。
那个开始所相信的正义,一定也比理解的更伤人吧。
所谓的真实始终被情与理隐藏着,不管在任何场合下,大多都是残酷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