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贺恩——做个心灵入殓师
原文:《致友人——做个心灵入殓师》
来至:颜医生探望病人观察笔录
她是一名心理师,我也是。
而我是治愈系,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暗黑系。她说,但凡我治不好的人,就通通送到她这里,她会一把火给烧掉。
有时候,我们太烦太烦那些执着又无救的咨询者,明明是来谈心的,却谈着谈着变成了一个炸药包。
她说她疗了很多人的心,却治不好自己的心。长久以来被当作是树洞一样让人吐槽,让人发泄、让人抱怨、让人指骂、让人不解。于是卑微了太多、沉默了太多、承受了太多,终有一天积攒了太多的负能量也会爆裂。
所以她说她是一个马戏团里爱表演的高压锅。带给人欢笑和正能量,却怕某一天会变成一个满手鲜血面目狰狞的小丑。
于是阔别几年后,我们在医院里碰了面。
一周前,她终于还是厌倦了这个世界,她说她的精神状态黯然失色。所以写好遗书,换好衣服,选择一种最惨烈的方法了断自己,割腕。
我接过病历,看到上面寥寥草草的写着腕颈伤口缝合X针。
医生说她是被她男朋友送来的,她说她没打算活,不准医生救。
医生说她整个人意识状态很不清醒,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搞那些不好的东西。不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家属也不来也不通知。
我竟无言以对,心想她要是真有个男朋友也好啊。
至少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有人陪她撑一下,给她个拥抱,安慰一下也好。女人再强势,不过看似。
看似坚韧刚强,不需要任何人嘘寒问暖,看似什么事都能挑能扛,生活自理精神独立。一句放着我来,却从此再也没人敢来……
那种彻骨的荒凉,只是孤独留给她们最堂皇的借口罢了。
对于像我这种30来岁的女人来说。俨然已经写不出那些心灵鸡汤一样的文了。
30岁,因为爱着和我一样性别的谁,我只得饱经时间的淬炼,累积起物质基础,盆满钵满。
30岁,阅历与知性让我变得如同沉绵醇厚的酒与杯。
30岁,握着面包的时候,才惊觉它远远没有我想象中的美好。
当我在爱情的苦味当中泡掉了无邪与天真,泡掉了单纯与轻浮。或许出尘之时难免有一些淡淡的世故。而30岁的我,不禁被爱情磨灭得褪了色,也退了涩。
让光阴,勒停我这匹悬崖的马,狠狠地。
除了烈骨的寒与眉眼之间一丝不苟的深邃,30岁,光阴将馈赠你最美的礼物,叫做气场。
有人问我。心理师是不是都能看穿所有人。
不,其实当你一眼就能洞穿谎言时,一眼就能明白人与人笑、人与人交道、人在人前、在人后都是假时,你会觉得心理师是一个最悲凉的职业。
如果当你看到了人一步一棋的心里戏;看到他满目疮疤的世界;看得脏了眼,痛了心。想想,其实还是不要看的好。
就像她说,一个人因为好奇想要见鬼,可当你真正看到了鬼时又会害怕。所以她也说:这世间最恐怖的鬼怪并不可怕,因为魑魅魍魉,斗不过人心。
所以良心,看透了,也会凉心。
我从上海专程请了假去看她,见她第一眼,由不得她是不是还插着氧气输着血。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却又忍不住红了眼。我说: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她麻木又自嘲的抬起头来看我,轻蔑的笑着回了句:没能死得去,好可惜。
看她的眼睛,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竟满含着厌恶世界与万念俱灰。
她曾是个温暖的太阳,却不想这一天,再炽热的火焰也会灭亡。
揣测着她的心,我就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于是出于职业习惯,我开始引导性的与她谈话,几个小时下来,任凭我侧面正面,疗伤话大道理说了又说。换她一句:我们都是一个山里的狐狸。
我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敢现在打个电话给你家里人吗?你敢让他们知道你现在的一切吗?!孝子!你还发着莲心信着佛!你不是很信因果伐?!你不是逢人就说百善孝为先?你今天的所做的一切,会伤死你父母的你知道伐!册那娘B……因为感情吗?!你多大的人啊!谁信誓旦旦的说过爱会痛,也奉陪?!狗屎,最瞧不起你们这些脆皮到一捏就死的人!
她说人之所以精神世界薄弱,是因为阅读太少,书读不多。所以我现在觉得这句话就是一句活生生的打脸句。能进这个行业的人,啃的理论还少吗?书读百遍奇异自现,所以把她活生生的读成了傻B。
反正没人劝我,索性我就越骂越难听。接下来,伴随着死一样沉寂,她不再说话了。拔了输液针,跳下病床往外走。
这几天,这座城市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我怕她出去淋雨,我怕她觉得下雨天和病号服最配。
所以我跟在她身后继续骂,随时做好抱大腿和叫护士的准备。我就这么骂着、念叨着。骂着骂着她就不走了,蹲下身,哭了。她这一哭把我给哭懵了。
那个会玩会闹又爱笑,聊起天来世界观人生观都感觉会跟着颤抖的她。比我口才好,竟然也会有被我骂哭的一天?
见她哭,我也傻逼一样跟着哭,想起那年我失恋,被她在南京路骂得哭成狗。今天我也算是大仇已报了吗?
但我不愿任何朋友不好。
我觉得世界上最伟大最伟大的职业就是心理师。小时候我也有想过要拯救全世界的梦。长大以后,我真的觉得只有心理师,才是装下了全世界喜怒哀乐的英雄。
我曾问她,为什么要念心理学,于是她趾高气昂的告诉我:因为,我们都是同性恋。
因为不想让人觉得同性恋是心理疾病、是精神病、是心理障碍。所以只能用最权威最专业的身份去与之驳论。驳回每一个质疑同性恋是道德违背的人,驳回每一个觉得同性恋都是有病的人,更是与自己争锋不让的说服。
说服自己,才能说服亲人朋友,才能说服自己的心。并终生安了这颗心,像个平常人一样过想过的日子。
她说,这辈子只为两个女人保驾护航。自己的妈妈和爱的人。如果不能给予爱的人大富大贵的人生,至少也要让她精神世界安顿。
后来她写了一篇论文叫做《世界上最长情的柏拉图》其文笔之中藏不住的真情流露,让我哭了很久。它说:从此繁花一路盛开,浅喜深爱。世界上最长情的陪伴,无疑是两个人的精神世界贯通到共进晚餐。
同性恋,这个敏感的标签。在我研究生毕业那年我就昭告了我的家人,我就是个同性恋。
算是出柜了吧,那天我爸抽着烟一支支没停过,全家人陷在死寂里。
快天亮了,我爸爸指着门,说,走。
不久我去从上海去了杭州,找了个工作扎根下来,一走就是两年。
太想我家人,就会偶尔偷偷回家,偶尔去看看我妈我弟。我爸是个医生,思想非常传统保守,每一次我回家他都不待见我。有一次下大雨,我和我妈在楼下撞见了我爸,他没带伞,在楼下躲雨。我两年没见到我爸真的想跟他说说话。我说,爸,你怎么在这?
我爸酸着眼说,下次回家就回家吧,这么大雨搞得我都没地方躲。
当时我就哭了,晚上一家人吃饭,我妈拼命给我夹菜,我就拼命掉眼泪。我心想,父母成全了我的生命,为什么我不能成全我的父母?即便是委曲求全也好。
一年后我爸脑溢血住院,我从杭州一路哭回上海,跪在他病床前。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结婚……
年底,我结婚。
我爸给我找了个他们医院的医生,说是和我们家门当户对,在上海几套房,父母都是医科的领导。
那段时间,是我生命之中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无力挣扎,连型婚对象都不想找。
电话里,她还开着玩笑用方言说为什么我板都不板。是说我为什么反抗都不反抗的意思。我告诉她,我爸还躺在医院,我板一下就得把他板进棺材里。
我哭了,但她还是陪着笑逗我开心,说让我要憧憬一下未来的生活。
她说没有过不去的坎,至少自由了再爱,晚一点会能遇到更好的。
她说结婚并不是一种结束,而是一种浴火重生的开始。她说命运自有定数,要么你不动声色的接受,要么你形形色色的驾驭。我说:我们都是隔岸观火的专家,如果有一天大火烧了自己,你就明白我的感受了。
那段时间,我真是坎坷到了天打五雷轰,我对象因为顶不住我这边的压力,分手了,也或许是早就备胎好了别人。
临走前我们分了在一起同居三年的家当。我盘点好一定的存款,卖了我们一起买的车,几乎净身出户,只带走了一只猫。
她要我给她分手费、前途损失费。说要不是因为我,她早就出国留学了。说不定现在都拿到加拿大的国籍如何如何功成名就……
在她的圈子里,我被说得渣了一地,她说遍我无数坏话,句句像刀一样重伤我。
甚至去我的单位闹,让整个单位的人知道我是同性恋。那一瞬间,我也终于领会到了她说的那句话:世间最恐怖的鬼怪并不可怕,因为魑魅魍魉,斗不过人心。
最后,我咬着牙缓了又缓,扛了又扛,挺过了那段日子。
从结婚到离婚,从我爸病逝到入葬。全程不幸的婚姻旅途,使得我坚决不会要孩子。要孩子何用?多一份造业。
我以为我的精神世界可以很强大很强大,开什么玩笑,我是个心理医生,我的心理素质当然很强大。我以为我能隐忍,我以为我可以一个人不吭一声的扛过所有的委屈与痛。却只能在无声而漫长的时光里,磨脱掉自己一层皮。
后来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周游了云南、西藏、尼泊尔。以至于我回上海的时候几乎变成了一个像饿了很久的荒民。
那天我在新天地的某间酒吧里请了全场。我举起酒杯庆贺从生的那一刻,我知道了命运在赠给我阅历、智慧、财富的同时。也随手这么买一赠一的送了我一页沧桑。
偶尔读着她的句子时,我会如梦初醒。
所以,我忍不住问她,你这一生,究竟惨痛到了怎样的地步,才会选择轻看自己的命。她说人生如同修行,洁净难免最难。
那时她在西双版纳剃度修行。她说她始终看不透红尘,却多了一颗清寂又孤意的心。
分了手的恋人,就像眼泪韵开在袈裟上的落花。曾许她肩并肩的走着,看夕阳点点归隐在山下。从笑看到哭,终究明白,再也不会回来。
她问我,为什么那时候不与前任争个是非。
是可争,非可争,输赢可争,对错更可争。可是,不可与自己深爱的人争。分手以后我不求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因为人生再也回不到初见。
我只求她不抹黑我,不污蔑我,不泼脏水给我,不编那些子虚乌有的谎言中伤我,不肆无忌惮的伤害我,不把我曾经的爱和软弱当成是攻击的武器,不在别人面前说起我的时候笑着吐出一句,那个傻逼……今生足矣。
所以,争赢是输,争输是输。让一群无关紧要的人看着曾经深爱的两个人互相厮杀难道很有快感?当你手里拿着刀,划开她的胸膛,满手是血。向人人炫耀着……看,她输了。
那种魂飞魄散的痛呐。其实,是你们输了。
曾经爱有多美,就有多痛。宁可损兵一千,不想也伤了她八百。败给了一记又痛又响的耳光,自己抽着自己还让人人来看。
可我发誓恨她一辈子。我心里诅咒着她终有一天要被谁以牙还牙。就这么入骨的恨着,深切的盼着。
直到有一天,我在酒吧遇到她和她现任。那天她在酒吧喝醉酒闹事,几个男人要打她。我当时在旁边一桌心都跳慌了。有个男人动了手,一记重拳打她脸上,眼看着她马上就要被人围了。我当时想也不想的冲到吧台找了把水果刀,迎上去就是一阵比划。我把她挡在我身后。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最疯狂的一次,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劝都劝不住的那种。
我不知道是自己喝了酒壮了胆还是怎样。但那种义无反顾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就像人的本能反应一样,一触即发。
朋友们全部过来解围,赔了钱以后双方才算息事。一直闹到半夜两点,我朋友开车来接我走。我能感觉到我整个人都在发抖。车上他问我,既然我这么恨她,何必这样?
我忽然就哭了,哭得很惨很惨那种,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爱,永远比恨要多。
终不想翻开我的伤口给任何人看,却深知世界上多的是同病相怜的人。无奈,救不了太多人于水生火热之中。
我只能用我最强大的一面扞卫着遥远的爱人,以及保护我生命之中最珍贵的友人。
友人,你我相识7年。我看着你成长的轨迹撞撞跌跌。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曾经渺小又不堪一击的我。命运这个东西,总是不经意的打得人体无完肤。可那只是一层皮肤而已不是吗?大道理你说得比我动听。可我只要你明白一句:红尘困苦,却只有爱比恨多得多。它将在命运的长河中,穿越无尽的黑暗,向你走来。
友人,课系教材中有我们最感兴趣的一章节。它说人在濒死状态时能看到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切,别说你生无可恋,那时你终究看到了谁的脸……
友人,我来见你,入殓你一颗支离破碎的心。打扫好、收拾好、上妆好、我就走。不疗伤不谈心不矫情。想想你前途似锦的未来里,谁人在等你。
我知道,我们只有向往这个世界美妙一点,才能开出这凡尘最美的花。要对得起我掏心掏肺,真情流露的文。从此给我好好振作起来,从新拥抱你的月亮……
直到现在我能不明白你自杀的原因,但,一切总归有原因。
人这一生有蹉跎不尽的坎坷,也有无限多的偶然和相逢。你曾说世界在你眼中灿烂得美不胜收。
如果,下雨天和病号服最配,就去淋雨。如果丽江还在你的日程里,就去旅行。如果不想放弃最爱的写作,就提笔写提笔记。
你曾鼓励着我逆风而行,我也望你从此云淡风轻。
我们终归于前世深交的良师益友,今生才得了缘分,彼此搀扶着走过最困苦的那段路。
你说世间最美的是梵花,却生生和你站成了彼岸。
愿你未来的梵花跨越命运的动荡,以最清澈,最明媚,最温暖,最善良的姿态,盛开在你的心中。
永远记住,爱比恨,多很多很多很多。
(南风有约)治愈心理学专栏作家——颜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