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味道

每当眼下的生活变得兵荒乱,就会想起那些宁静安详的老日子。我时常会觉得:即是虚无如记忆,也会在某一刻,拥有实实在在的味道。

曾在回家的巴士上闻到过一阵仿若泥土的气息。并非春阳下带着清甜的干燥气息,而更近于被大雨狠狠冲刷过的泥泞路面上散发出来的味道,透着行将就木的腐朽,掩盖过车里的喧嚣。后来无意间瞥见了那位老人——双目微盍,呼吸平缓,一起一伏都透着时间沉积过的滞重感,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这份记忆一度令我悲伤,同样的衰老成为连接记忆的桥。它总是轻而易举的让我想起太爷爷,想起太爷爷的药舍。或许有时,时间的流逝并不是无迹可寻:婴孩长出的第一颗牙齿,老人脸上新刻出的一道皱纹,老屋房梁上多出来的裂痕与蛀洞……时间就这样明目张胆的留下印记,然后与我们挥手道别。而我们,总要在多年以后,才在一片片如冬日玻璃窗上氤氲着的语焉不详的怀念中,品出往昔的美好。

在我还小的时候,在太爷爷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在村里的楼房还很少的时候,太爷爷的药舍是最热闹的地方。我总喜欢端着小凳子最在院子里,看萦迂的药香与尘埃在阳光下跳舞。粉白的杏花在一旁开的明媚清丽,当东风抚过树梢,那可真是“杏花吹满头”了。花瓣如纷扬的雪花般扑簌簌落了下来,将太爷爷和邻里们的笑渲染的温和馨香。而当夏蝉开始嘶鸣,我就会和小伙伴一起,越过细小的山岗去寻找那些欢歌的虫子遗下的蝉蜕。那时候,明明耳畔尽是蝉鸣,眼前却难见蝉影,只有明晃晃的日光始终耀眼。当我和伙伴们的双手扒树皮,树叶,草堆而闻起来涩涩的时候,那只瘪瘪的口袋才充盈了起来。每一个人都汗流浃背,而当我们怀抱着丰硕的成果跑到太爷爷的药舍,看到太爷爷在阳光下依旧瘦弱的身影端坐在桌案前,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满心的疲惫也被那浅浅的药香弥散的一干二净了。

后来啊,只有每到过年的时候,漂泊在外的游子才会回到故里。大家聚在院子里,天南海北的聊聊天。修葺整洁的新房被欢声笑语簇拥的热闹非凡。而太爷爷的药舍却冷清又寂寞,自从太爷爷离开后,那里便少有人涉足。或许是为了喜庆吧,它的门框上也贴上的墨字红底的对联,老远看过去,也是过去的热闹模样,可走进了,却让人心境萧索——除了凛冽的北风,竟只余残存的墨香为它停留。那些杏花纷飞的日子啊,怎么,怎么就忽地这般远了,怎么就生生的成了空,只剩幻觉。

后来的后来,村里俢起了卫生院,那些原本和太爷爷的药舍一样低矮的农居也变成了修葺整齐的小白楼。每次回到村子,都是傍晚时分,一幢一幢的小白楼在夕照中像是披了一层淡纱,显得温婉动人,好似为我盛装。而小小的药舍,藏在黯淡的树影下,沉默的凝视着我。我曾想:太爷爷早已离去,为何你还倔强不肯倒下?而今明白,它茕茕孑立这么多年的坚守,以枯瘦的身躯承载起厚重的岁月,只为在这样的时刻,引我再嗅一嗅困守在记忆中的盘桓不去的袅袅馨香。

我又闻到了药舍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