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童

她在没有防护栏的高山上的，公路上奔跑，以风一样的速度奔跑在混浊不清的梦境里，梦境里她快要奔跑到悬崖边，她想要停止却不能控制自己一直奔向悬崖，然后被惊醒，心一直下沉满头大汗，然后带着惶惶恐的情绪进入梦乡，反反复复的梦见自己不顾一切的奔向悬崖，又不能马上死去，就这样绝望的悲伤的醒来再睡去，她就是这样折磨着自己，不由自主的，怀着无法承载的忧伤不停的体会着——死亡。

外面传来物品碰摔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爷爷奶奶木讷的坐在床边，外面传来那个男人 和女人吵架的声音，夹杂着对爷爷奶奶的辱骂。她受不了了，她以为她长大了，长大到足以让父母注意到她在乎她，她以为她长大了就可以保护自己最珍贵的亲人。她看着满地狼藉，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疯子，你们干什么“，像溺水的人用力抓住稻草。她一直记着，那个男人只是狰狞的给了她一耳光来告诉她”去死吧，小杂碎“。她狼狈得像被人打伤的小狗，四周消失了所有的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空心的瓷砖回响着凄凉的嗒嗒声，为她呜咽着。那是她最后一次挨打，那年她十岁，刚刚好的时那天她生日。

站在时光的彼岸回望，那个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冬天，那个令人厌恶的女人让她把所有的碗拿出来洗，她不敢作声唯唯诺诺的把小手放进冰水里，却在拿碗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碗，她只感到鼻腔顿时酸涩起来眼眶刺痛着，她惊恐的望着母亲不自觉的流出泪来。她还没来得急说出话来，一碗泡沫混合着油腥的污水泼在她脸上，不疼，但在身体的某个地方形成了真切的疼痛。她不敢忘记，那个午后她以怎样卑微的方式站在着广袤的苍穹之下。她不敢忘记，因为忘记扫地那个女人肮脏的辱骂，她面无表情的去拿扫把，却被一脚踢倒在地;她还记得早上起来开心的叫母亲起床吃饭，因为声音太大太吵而罚跪在床头。然后一个人在卫生间哭了好久好久，直到沉沉睡去不想醒来。她记得太多太多，那些酸涩发涨的黑色回忆，像是一根针放在心底只要想起来一次，那根针就会从心脏最疼的地方狠狠的扎一下，再慢慢拔出，慢慢的摩擦着带血的伤口。真的，每想起来一次都会疼好久好久，所以那个恶童似乎从来就没快乐过，她一笑就会想起那些过往就会觉得对不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然后到了中学这个烧钱的时候，那个所谓的父母每天都会对她说“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呀，你怎么这么没用，这么没用读什么书出去自生自灭吧。你个赔钱货，早晚是别人家的还用我的钱上学，还不如多干点活将来不会被婆家打死，还怪老子没有教好”,长年累月的辱骂让她明白她只能努力上学才能摆脱这些疯子，她恨透他们让她像奴隶一样生活着，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她就这样如履覆冰苟延残喘的生活着，那个男人女人吵架的时候她面无表情的对妹妹说“真希望就这样离婚”，那个男人吵架会站到阳台假传跳楼，她心里想她真想过去帮他一把，让他为她所受过的痛苦付出代价。

这些年里，她一直惶惶恐的生活着，她想离开这里，或者是离开这个世界，哪怕放弃自己的学业，可是她想到了她那比生命更加珍贵的爷爷奶奶。她记得上学之前奶奶会把她拉到房间说“丫头，钱够用不，奶奶这还有50呢，拿着用吃好一点“，她还记得也爷爷奶奶在家门口送她上车送了6年，每一次那年老混浊的眼睛里都有着泪水，她还记得爷爷在别人面前提到自己时骄傲的神情，她不优秀，但爷爷眼里她再好不过了。她最忘不掉的是那对男女咒骂爷爷奶奶时他们的无助与心痛，她活下去的动力就是保护她最心爱的亲人。如果她离开了无论以哪种方式，她都能想到奶奶会拿着她的照片哭红双眼，只剩下单薄佝偻的背影在空气里颤抖摇晃，她也能想到夜晚爷爷咬住嘴唇也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只剩下眼泪在眼眶里横冲直撞。她想到这些心脏就像被揉进了一把碎玻璃一样疼，疼到不能呼吸不能发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的滴落在棉絮里，然后迅速消失，她别无选择。

她安静的死在自己的小床上，嘴角带着向上弯的弧度，她的灵魂在空中漂浮着，望着她的躯壳笑着说“你终究还是离开了，真好”。

闹钟响起来了，六点半了，该上学了，原来只是一个梦，美到不近人情的梦，她无力的笑笑拖着身体摇摇晃晃走进卫生间。

我只是路过她的人生，路过一段相似的人生，我亦只是飘零已久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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