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深处色隐隐

今年流行彩色,一进商场,那么多艳丽之色,晕眼。朋友问我,最喜欢什么颜色呢,认真想了想,一时还真有些难以回答。

如果把色彩喻为河流,那绝对是一条宽阔深邃、从不单一也不简约,且滚滚向前的大河。大自然何其神奇伟大!从一种色到另一种,丰富广袤无处不在,无论是能够言说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是不能言说的驳杂繁复。它与自然的茂盛丰盈、大地的纯净明艳、以及生命复杂多变有关,最重要的是,谁都无法漠视,像无法漠视灵魂的追求和希冀。

我知道,不同的色会给予人不同的感觉:冷和暖、轻和重、柔和与坚硬、华丽与朴素、膨胀和收缩、兴奋和沉静等等,每个人因成长成熟经历的完全不一,生命过程中各有千秋,喜欢的角度和侧重点也有所不同。

有人说,色彩是有视觉味觉听觉的;也有人说,色彩应是一动词,或者说是一动态的过程。究我半生,把自己对色彩的星星点点排列整合,惊奇地发现,恰好是一部成长史。

【红】

红色,曾是润泽我童年少年甚至青年的主色调。

记得小时家里上房挂着的毛主席像,墙上钉着的大小像章;文件,报纸,奖状,宣传画,作业本,笔记本;搪瓷缸、搪瓷脸盆边花色,床单被罩,糊墙的纸,胸前的领巾,都是红色。就连女子们头上扎的绢花,也是大红居多。

上学了,教室两侧各有一幅红底宣传画。雷锋叔叔头戴棉帽,手握钢枪,眼睛炯炯有神,注视前方,旁边有毛主席亲笔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的竖行字。每天上课,大家很崇敬地看一眼,然后才低头读书。大金牙的老师最爱讲小萝卜头——宋振中的故事

“他是最年轻的烈士,一岁起就被关押在国民党最黑暗的秘密监狱‘渣滓洞’里,牺牲时只有九岁……”一群小人儿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听,泪水在眼眶里转,黑板上方那面五星红旗鲜艳夺目,“你们一定要记住,红色象征着无数为革命英勇献身的烈士们,象征着前仆后继与刚毅坚定的精神……”红成为正义伟大之色,镌刻在幼稚的头脑和纯净的心灵里。

但人们的衣服鞋帽却多为黑蓝色。村里年龄大的女人们,永远黑衣衬着菜色脸,加之头上包着褐色头巾,像极了发霉的核桃,黑乌乌。相对年轻、家境较好的女人们,如身着有点颜色衣服,在众人眼里,洋气得不得了。

每次母亲穿上玫红条绒上衣,黑色裤子,系上鲜艳的红头巾,在镜子前照过来过去,我们便知定有重大事件发生,齐齐趴在窗户边,瞅那红色飘出去,飘进来,觉得温暖踏实,日子亮晶了许多。

有块墓碑上刻着一句话:“漆黑的土地,鲜红的A字”,这是美国小说家霍桑最杰出代表作《红字》结尾的一句话。海丝特·白兰,年轻美貌,身残心残人之妻,且那人多年不知去向。因她身怀六甲,被质证犯了通奸罪而受到审判,并永远佩带耻辱的红A字。

审判台上,为扞卫爱人名誉和纯洁爱情,她选择了独自承担。七年后,阿瑟·丁梅斯代尔,一受过良好教育、文雅持重、在教区有极高声誉的牧师,终于受不了良心谴责,在众人面前承认了自己的爱情,扯开上衣,人们见到了烙在他胸口的红A字。记得那时青春年少,掩卷沉思,红字在他们身上熠熠生辉,而红色也幻化为少女心中,对爱情的升华,道德的净化,灵魂的飞升。

一个阶段,我开始背成语字典,记忆深刻的有几个:“半天朱霞”,喻人品高尚,超凡脱俗,每每遇见,便想起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鲂鱼赪尾”,形容人忧劳国事,非常辛苦,就象鲂鱼尾巴累红了一样,周恩来总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形象频频浮现眼前;还有“镂簋朱绂”,刻有花纹的簋和红色的帽带,说的是生活的奢华程度。边背边想,要到怎么样的奢靡,才能使用如此精美的器物?

年龄渐长,还知道了西班牙和斗牛士。据说这存在了两千多年的风俗,本为杀牛供神的祭奠过程,后来却演变为娱乐方式。在电视里看见斗牛士们身着红披风,手持红布,跳进竞技场,不断抖动,长时间关在栏里的牛被不断激怒,暴躁不安,一出场,就恶狠狠找人报复,人则把与斗牛的博击作为一项体育竞技,呼喊跳跃,最终,牛死人活,血染沃土,我多么难过。这狂热、血腥、刺激、毫无人性化,嗜血成性的色,成为人类“不断走向文明”自我吹捧的绝妙讽刺。

接下来,新嫁娘的一切故事都和祝福祝愿有关。结婚时的套裙棉鞋手套围巾,甚至鞋子,一律用红色。典礼时,我被捆成一个红粽子,在众人瞩目中诠释婚姻的庄严。满目皆红,大约除了传统意义上的喜庆,还在于传递人们内心的激情、自信、张扬、活泼、热闹、温暖、幸福、吉祥、持久和恒远吧。

“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如今,母亲这一代人已经老了,她们特别喜欢大花小花、色彩艳丽的衣服,大约是和年轻时没有漂亮衣服有关。生活赋予人们很多苦难与希冀,都与贫乏有关,也惟有经过色彩困乏年代的她们,才懂得珍惜花团锦簇和五彩斑斓的日子。

沿着色彩的河流,从一段生命到另一段生命,踏实地走过真实平顺的小路,红色在我的生活中,渐渐失去了主色系的功用。偶尔穿红衣,也很注意和黑白搭配。不管被动还是主动,也是选择冷色居多,或许是青春不再、激情退后,清醒理性占上风的年龄了,不知是喜还是忧?

【绿】

阳光温煦和暖,万物欣欣向荣,绿色迤逦而来。和谐、真实、自然、和平,充满希望和生命力,是人们赋予它的意义。在西方,它还代表金钱、财富与资本,美钞背面的颜色便为绿。据说具有绿色性格的人友善、善于倾听、不容易发生冲突。总之,这是一种和善之色,人们普遍喜爱它。

但在我印象中,它属于阴郁低迷、压抑恐惧的一段段经历。

春天来了,那些裸露、或新或旧,或高或矮的坟堆被绿色覆盖,夕阳下显得更加孤单凄凉。有一种植物,细长个,碎白花,在坟边迎风摇曳,妹妹掐一把拿回家,母亲忙说,“怎么把这花拿回家了?快点拿出去。这花不吉利,多的时候,据说国不安宁,xx年,漫山遍野都是。”我们出门,慌张张抛在远处水渠里,回头不看。

清晨,伴随呼喊和铁链子在地上拉扯声,人们慌张张起床,收拾东西。隔壁女子的哭叫,是左邻右舍多少年的梦魇。我至今都不知道名叫小红的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总是被她母亲拴着,和大黑狗一起。只听说是得了治不好的病,躺在地上等死。最初几年声音很大,充满哀伤,幽怨、愤恨,从早到晚喊饿或要水喝,后来渐渐变成呻吟,再后来悄无声息。

夏天,中午,我和妹妹趴在墙头上看,她被拴在一颗杏树下,头发散乱,匍匐地上,看不清脸,苍蝇在身上肆无忌惮舞蹈,黑狗伸着长舌头喘息。她妈见人就说,造孽的,老天咋不收了去撒?就像说起别人家的一只鸡娃。有天晚上,那院里灯火暗淡,人影憧憧,她妈扯起长声嚎,声音传过来,瘆得慌。母亲叹口气说,小红死了。我们不敢看和她家连着的那院墙,上厕所都手拉手,还要大人作伴。后来,孩子群中秘密传言,说去世的女子是癞蛤蟆转世,我上学放学走过涝坝边,一看见布满绿卵衣的死水,看见黑色蝌蚪、绿色青蛙,回头就跑。

秋天,庄稼长得比人还高,即将成熟,玉米、葵花已能吃了,一到夜里,胆大的人们便去地里偷粮食。街上的年轻男子和一些大同学,格子衬衣,喇叭裤,高跟鞋,烫发头,帽子用四角板顶得高高,招摇过市,间或打口哨,在街上横排骑着自行车。大人们骂这是死狗二流子。我母亲总是说,好好的娃娃,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不久,据说供销社被偷盗了很多财物。穿白衣的公安在街上询问路人,走访各家各户,罪犯很快被抓住,是北头子叫做林xx的年轻人。我知道他,长得五大三粗,一脸雀斑,嘴里脏话不断,常常斜叼着烟卷,站在街口眯着眼睛看人。接着,在学校的操场上开公判大会,他站在绿色敞篷卡车上,被五花大绑,脖子上挂着牌子,喇叭声音高亢刺耳,我们在台下瑟瑟发抖。

四哥从部队复员了,可真帅!白皮肤,绿军装,赭黄色皮带,我们一群碎“粉丝”跟前跟后,他从绿挎包里取出压缩干粮,一人一块。不长时间,二妈家便来了个高中毕业生,大眼睛高鼻子,俊俏白脸,苗条身段,粗大辫子,大家啧啧称赞。我们追着撵着看,憧憬这郎才女貌的一堆璧人未来的日子,定是琼瑶小说中的情节桥段。

很快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不可思议的是,成天吵架打架。他多次将妻子打得鼻青脸肿,血迹斑斑,躺在床上,惨不忍睹。四嫂常常穿件绿色衣服,长且宽大,越发单薄可怜,来我家告状。母亲劝几句,说几声,然后两个人一起哭。再后来,在年年打闹中,四哥成了弯腰驼背、见人唠叨的猥琐男,嫂子也变成了体积庞大、高嗓门说话的泼辣女。其时,我已经上了大学,回老家一趟,遇见他们,两人分别控诉和诋毁对方,“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记得嫂子说过最喜欢杜牧这首诗,我看着她,无限悲伤。

青少年时代,绿色带给我内心的苍老与萧索,不能说出来。反倒是做了母亲,尘埃落定后,看孩子长大时,才切切感到绿色的葱翠与可爱。

何为年轻?何为衰老?也许,不只色彩,更在心境。

【白】

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一切色彩到极处,不过为白,如世间事。

少女情怀总是白。父母从西安回来,买件大红滑雪衫,穿上大家都说很漂亮,但我还是想办法换了妹妹的白毛衣穿,任那红色如何招摇,也无心过问。丝巾,毛衣,手套,帽子,衬衣,白色如此妩媚,如此动人,我对此色充满热爱,仿佛有了它,不美的人也变得清新清纯可爱起来。

宿舍第一次集体照,说好穿白裙,八条,很难找,但大家还是借到了。师专教学楼前,迎春花和桃杏一起开放,姹紫嫣红,八个女孩手拉手,身着白裙,世界柔软美丽,梦境摇荡着,我们期待在一个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傍晚,与一场风邂逅,期待它吹进渴望的内心。

星星,在黑幕里渐次探出头来,一颗、两颗、三颗,沾在树梢上、山顶上、草尖上,仰望苍穹,从那时起,便一直遵循属于自己的色彩定理:世间千万种色彩,逐枝怒放,即使全部遗漏也不要紧,深留一种在心便好,我从不贪心。

渐渐不喜欢这色,觉得它离死亡距离太近。当白色纸条挂满屋子,当哀乐一遍遍响起,当孝服麻线套在身上,总会生出人生无常之忧。“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的景象,也许只能留存在古诗词里了吧;春天的花朵,落在山顶的雪,来了又去的人,浸染的世界,玷污了的心灵,透过白色,或许只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像两口井。

人生究竟有何意义呢?

去年随军舰到上海塖泗岛,几十个作家洒在孤岛上,转瞬不见。大雨才罢,亲见小岛海湾、山峰舰艇被浓浓云雾环绕,时而聚集,时而奔马,一会功夫,四处茫茫,洁白浩瀚,海天一色,混沌一片。静坐一石上,淡白云雾扑面而过,衣袂飘飘,万物浮游之大美若隐若现,顿觉天地间惟有一人,羽化而登仙,云深不知归的澄明。

那确是我第一次明了冠九《都转心庵词序》中“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的涵义,也顿悟了读《庄子》,读唐诗,读石涛,读弘仁,读雪莱与拜伦时曾有过的缥缈思绪;“疑是千山雪,回眸万里云。海涛如入梦,人在仙境行”,一瞬间,也仿佛明白了禅道所谓“最极寂静”之境。生有何喜,死有何惧?一死生以之罢了!

然后,每天只要看见太阳缓缓升起,就释然了。清晨,常常伫立许久,看天空云层暗涌若海,阳光赋予它变幻无穷的力量,有时璀璨,有时黯淡,总有云开雾散那一刻。飞鸟掠过,翅膀生风,也看到自己的理想,一直在路上,一直都在。

如此说来,白色是谁都无法抵达的遥远。但我不希望心境随着岁月世故,变得暗淡沧桑,我想让它柔软如初,干净洁白如芦花。

【黄】

校园里,几十株向日葵花开了。黄灿灿,一片一片连起来,像染过的画布。

有学生上课偷看席慕容的《七里香》,她收了上来,拿到我家门口,知道你爱看书。这次中期试他要考过70分,我才还书。我赶紧拿过来,笑着感谢。

傍晚时分,人们照例聚拢在最前面这排宿舍,打牌闲聊,乘凉休闲。大个子男孩又被小个子女孩推搡了一下,坐在地上,张嘴大哭,大家哈哈大笑,他父母也跟着笑。大院里,几十个教职工子女,差别不大的年龄,同样的红脸蛋,同样的倒穿衣,孩子们每天上演哭哭笑笑的连续剧。

乡下教师的日子,吃喝拉撒睡,恋爱结婚生子,程序基本上一样,谁家也没有特殊。都是近几年分进来的年轻人,一间宿舍充当客厅书房餐厅会议室备课室兼厨房,我们也快乐地很,不郁闷不烦心,自足自得,其乐融融。

这排房子有七间,住着七家人。一条粗铁丝横贯房前,充当晾衣杆;几块石板组成小桌,几块砖头垒成座椅。每天下班后,所有人打牌的打牌,说话的说话,孩子嬉闹哭嚷,为一块山楂片抓破了脸抠了手背,矛盾四起,到了晚上又哭又闹撕扯着不回家睡觉。

她把脖子挂在铁丝上,笑着,这根铁丝真结实,还能吊住人呢。你们看,我吊在这里好不好看?

大家没接话,顾不上。人们各自看媳妇或老公玩牌,家家精诚团结,玩兴正酣。只有一边静静坐的看门老人说,这娃娃,没有啥说了,好好的,铁丝上挂啥呢?向日葵在枝头仰面笑,和她脸庞一样,圆乎乎,饱满结实,颗颗分明,丰收的日子在望。

过了几天,她又出来看大家玩。我们带同班的课,她英语,我语文,但除了打招呼,几乎很少说话,尽管只隔着一间屋。平时她很少出门,城里来的单身女,家庭条件很好,又是家里老小,性格忽冷忽热,娇惯矫情的样子,大家有点不喜欢。

去过她房间一次,地上大小锅摆了五六个,各种吃食乱七八糟放着,床单是黄色的大花,很漂亮。那时候,我们这些成家几年的人,也只有一只锅,炒菜煮饭都用。这是波斯菊的花色,花语是纯真并永远快乐的少女。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我其实不懂,但很认真地听。

她穿了黄裙子,和男朋友一起在校园里散步。那人个子不高,敦实憨厚,据说是个铁警,在不远处的火车站上班。他们前面走,身后是满脊背的眼睛。学生们跟着看,穿长裙的女老师本来就少,她身材高挑,腿长腰细,图画一样美。

过了几天,她垂头丧气,走过来和我说话,有点神秘。我们一起去了兰州,去白塔山上玩。遇见一算卦和尚,说免费算命。我硬要去算,那人随便说了几句,就要五十块钱。开玩笑呢,咱一个月工资才二百多,他一张口就要五十。后来,那人见我不给钱,就说我前生是唱戏的,享尽了荣华富贵,但命短。这辈子前半生备受宠爱,后半辈子一定要吃苦,而且要吃身边人的亏。我想了想,身边人就是小王……

你还相信这个?我不置可否。命嘛,谁知道怎么样呢?我妈从来不让我们算命,头前路黑着,管那么多干啥?

她坐在那石板桌前,低头不说话了,黄裙子一角踩在脚下,糊脏了。我连忙示意,她没有反应,也不拉起来,只是喃喃,我可不想后半生受罪……

你呀,明明知道那人胡说,你还相信。

她站起来,腰身一摆,绰约地走了。我有点恍惚,她还真有点像那些着水袖的女子,将细密心事掩藏在层叠袖口下,面容云淡风轻,裙角掩不住的情绪,在不露声色中流淌。我边给女儿喂饭,这孩子最近一直感冒,多吃几口饭,在我就很知足了。

星期六的早上,我们正酣睡。忽然,门被敲得要破了。一人大声喊,快醒来,快来帮忙……老公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裤子跑了出去。孩子大哭,我忙抱起来,在怀里拍打。等她睡着,我也赶紧穿好衣服,正准备走出去,老公一步跨进来,堵着门,你出去干啥?

怎么了?我有点生气。

XX好像上吊了。你不要出去。他拉开抽屉,拿起我家菜刀一溜烟跑了,随手锁上了门。

啊……我有点懵,马上想起她在铁丝前玩笑的样子。头皮发麻,腿软,浑身抖,站在地上,一步也走不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听见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乱嚷嚷。我掀开窗帘看,阴天,小雨,向日葵耷拉着脑袋,惨黄惨黄。

老公走进来,坐到椅子上,手里握着我家菜刀,半天没有说话。孩子醒了,大声叫爸爸,他走过去,抱紧她,然后递给我,接着收拾火炉,烧水给孩子做吃的。

不久,警车呜呜叫着,豁开围得密实的人群,钻了进去。随即一中年妇女哭喊着,是她姐姐,撕扯那铁警。那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坐在地上,傻子一样,任由撕打,几个同事在劝说。我们抱着孩子,远远地看。她被裹在那黄色床单里,塞进警车里,拉走了。

然后听到各种版本的消息,她听信了算命人的话,说了分手。分手后,觉得千好万好舍不得,又去找那人,两个人又住在一起,分分合合几次。出事前晚上,她跑去邮局电话给他,说自己要怎么样怎么样。他开始没有理睬,到了早上心慌不已,偷偷爬进大门,见粗绳子挂在门木上,知道出了事。

大家这才知道,她父母年迈,身体都不好,希望她调回身边。她自己举棋不定,又觉得已经和男子同居了,又羞愧,怕受罪,终于在纠结中自我了断。几天后,她年迈的母亲在医院因打击,心脏病突发去世;父亲神情恍惚,不久便遇到车祸,被大卡车从腰间碾过去,惨不忍睹。

全校园因这件事笼罩着恐惧和伤感,大家被一连串坏消息袭击,每次说起,唏嘘不止。看门老人却愤愤不已,不知道把书念到哪里去了?枉费了父母那么疼爱她几十年。没有替父母尽孝,没有生个孩子延续生命,有什么值得伤感的?哄人的东西,做鬼也是孤魂野鬼。走了就走吧,不然害人家小伙子一辈子。

很多年过去,我们都早早调离了那座学校,铁警不久也调离到远处的车站了。一次,和老公去银川,火车上,他和一人打招呼,这是那个小王。我看他,白了,胖了,媳妇看起来文静乖巧,儿子手里捏着肥皂泡小瓶,吹得泡泡满车厢飞。

顿时想起那年轻的、似乎没有意义的生命……

(原创作者:比烟花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