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市】救赎

临海的老城,浸润着千百年的淳风古韵。

陈希,站在紫阳古街道的那头,穿着素雅,悠然恬静。

她不为遇见,只为拾捡回忆。因为,这座老城,见证了她那曾经悲伤、脆弱的爱情,更重要的是让她在漫长的等待中找到了那个更好的自己。

20岁那年,陈希爱上了比她大两岁的王旭。

那年,她念大一,他读大三。她想,再给她四年的时间,等她足够好了,她再去向他坦明自己的爱情。从那以后,她不停地自我练习着爱情,不停地充实着自己。

24岁那年,陈希大学毕业,她终于如愿地来到了这个有他的城市——临海。临海,这座秀丽的古城新市让她对他更加坚定不移。她决定停留下来。

她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让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职场菜鸟迅速成长,成为了临海最有名的婚庆公司——薇薇婚庆的鼎尖婚礼设计师。这时候,她觉得,她已经好到足够让他爱上她。

26岁,她勇敢地踏进了他的办公室。她俏丽娇艳的容颜,婉约聘婷的风姿,优雅大方的谈吐让他心驰神往。更何况,她对他爱了这么久。

恋爱后,他们一起去头门港,去走看不到尽头的路,去看望不到边际的海;他们相约到括苍山,访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他们来到紫阳街,欣赏古城遗留的文化,凭吊风雨沧桑的古井;他们共攀登古长城,欣赏它的逶迤雄险,共抒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她以为,错过了这么多年,等待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可以换来一辈子的日升日落,守望相助。

然而,现实的生活就和影视剧里的剧情一样波澜起伏。

半年月后,他们俩恋爱的消息被王旭父母知晓了。

王旭是家中的独子。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他毕业那年,他的父母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硬是把他从杭城拉回临海,让他考取了公务员,过早地过上了一张报纸,一杯茶的生活。

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和客户虚与委蛇了一天的陈希拖着疲惫的身子,和往常一样来到他们王旭的家。和往常一样,她想用钥匙打开门,仔细一瞧,门是轻掩着的。她轻轻推开门,晚霞的余晖透过窗户,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和往常一样,她脱掉鞋子,挂好包,对着镜子整理自己,“老公,我回来了。” 她懒散地对着房间喊,随后又自言自语道,“今天和一个客户纠缠了一天,晚上还要给他修改方案,累……”她的唠叨还没念完,随即被一阵咳嗽声打断了。

陈希回过头,两位老人端坐在沙发上,两双眼睛静静地盯着陈希,王旭则坐在沙发的另一角,手上的烟灭了又点。此时,陈希瞥见餐桌上光洁如新,残留了几天的碗筷和剩菜剩饭已消失不见,她听见房间内的洗衣机发出了一阵又一阵不入耳的卷鸣声,她忽得感觉房间内气压骤降,全身冰凉。她知道这两位是王旭的父母,更知道这一次是她失礼在先。她也曾找过合适的时间向王旭提过,买一些心仪的礼物,抽空去见一见他的父母,可是被他拒绝了,理由是现在时间还不合适,她还知道,他的专业是城市规划,他的梦想是当一名规划师,规划属于自己的理想家园,可这一切都在他决定回乡的那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陈希快速地整理好自己,上前问好。在一阵寒暄后,王母直入主题,表明自己的立场,当然,她的立场也代表了他们全家的看法。王旭则在一旁闷声不响,也可以说,没有让他插嘴的机会,当然,她也没有。

这一次的见面是不欢而散的,期间,他们的谈话还被陈希一个又一个毫不知趣的电话所打断。

王旭送他父母离开后,陈希直接瘫躺在沙发上,直至王旭回来,她还维持着原样。他坐在她身旁,她转移方向,像往常一样,让自己躺到他的腿上,拉起他的手,让他抱住自己。

等待了好久,王旭无奈地冒出一句:“爸妈想让你辞掉工作,去考公务员。否则……”他没有说完,此刻的他有些不忍心。

现在的陈希能成为微微婚庆的首席婚礼设计师是她两年多的奋斗得来的,它的来之不易,她的辛苦,他都亲眼目睹,甚至,有时候,他还羡慕她,羡慕她能始终如一地坚持着自己的梦想,就如这么多年来坚持爱他一样。他有时也在懊悔,如果自己当年能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现在的日子是否会不一样。

“可以!”陈希停顿了一下,坚定地说,“只要是你让我做的,我都愿意。”这一次,王旭主动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她。他不知,这是对她的感谢,还是对自己无能的抱怨。

此刻的他们,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在这样秋高气爽的季节,相互取暖。

陈希交接好工作后,辞职了。店长还为此烦恼了很久。在她走时,组员们还专门为她举办了一场欢送会。

辞职后的陈希就呆在房间里看书,背公式。文科出身、感性的、从小怕数学的她,如果让她去写写文章,舞文弄墨还可以,去做《行测》,一大堆不知名的数据着实让她头疼了许久。下班后,王旭会过来帮她补习,指导,但还是解决不了她最根本的遗留了很多年的问题。

但是,实际生活并不是能让每个人都能如愿。公考的大军如千军万马,竞争异常惨烈,陈希以一分之差落榜了。

查成绩的那一天,王旭直到天黑也没回家,她又一次迷茫了,这一次,甚至有些恐惧。她拉上窗帘,萎缩在床上,思绪乱飞,妹妹从遥远的北城打来电话:“姐姐,生日快乐!”陈希哽咽。

今天,是她28岁的生日,恐怕也只有她自己和她遥远的家人记得。

“陈希,我要去省城出差一星期,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第二天,消失后的王旭终于打来了电话。

故事的结尾仿佛又回到了原点。而此刻,她感觉,她失去了所有,好像这么多年来所坚持的信念也一并失去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反思着自己,是自己不够优秀,还是他们已彼此错过。他们在一起的一年多,彼此温存,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她愿意为他系一辈子的领带,做一辈子的早餐;她甚至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对艺术的追求……

从20岁开始,她爱了他八年。

在他们同居的日子里,她觉得他是爱她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她说过。

她期望着,他回来后,会跟她说:“考不上没关系,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也终于过去。她等来的不是王旭,而是王母的电话,“陈希,你们不合适,分手吧。旭儿需要的是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媳妇,他暂时会住在家里,不回去了。”陈希无声哽咽,王母见在电话一方的陈希无应答,随后就挂断了电话,继而传来的是无止境的嘟嘟声。

这一次,她输得一塌糊涂!这不公平!

她等了他八年,爱了他八年,难道就因为等待,就应该妥协吗?难道一场考试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爱情吗?他们凭什么就这样轻易地否定了她,否定那些曾经那么亲密,亲密地像一个人的时光!

一个失恋的、被抛弃的人靠自己是走不出来的,她想回到从前,找回以前那个一往无前的自己,于是,她把自己放逐了。

她游走在临海的大街小巷,聆听街坊们的细言碎语,她又像祥林嫂般,一遍又一遍地把自己的故事以第三人称告知她遇到的每个人,以此来获得同情。直到她把自己的所有积蓄花完,直到她的身心疲惫不堪。

最后,她用最后的仅剩的钱买了回北城的动车票,狼狈地逃离了临海,这个让她伤心的城市。

两年后,在她30岁生日的当天,她回到了临海。

她,站在紫阳古街道的那头,穿着素雅,悠然恬静。

她不为遇见,只为拾捡回忆。因为,这座老城,见证了等待了八年的脆弱的爱情。因为等待,所以坚持。

她温柔地低头抚摸自己的微微融起的小腹,此刻,她已经被彻底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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