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二十年祭(1)

(一)

文革中断十年的大学招生考试是一九七七年恢复的,距今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来纪念一下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这件事情,可是又不知道要如何下笔。每念至斯,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说不出一个味道。是的,我确实是说不出味道的,时间过去了二十年,我觉得应该了结这件事了。可是,我写下的题目是这样的悲伤,“高考二十年祭”这个标题合适么?是不是我太刻薄了,太冷峻了,抑或是太忘恩负义了?

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是,我坚持使用这个题目,觉得它符合我的内心世界。

(二)

很小的时候,听大人们闲聊,也听自己的父母亲讲,说我们家是书香门第,说我们铜盆冲是书香门第。那时候,我不懂书香门第是什么意思,书香门第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我是直到很久以后才弄明白的,个别情况是在五修家谱时才搞清楚的。

我家祖上世代农耕,人丁兴旺,传到曾祖父这一代时,历代的书香便累积出一个教书匠,这个教书匠就是我的曾祖父。曾祖父操起游学一业,终年挑着一个书担子,在上下荷塘方圆百里之内的冈丘村落里游荡,教私塾,开启蒙。曾祖父开明,不治家业,把家政交由曾祖母黄夫人掌管。曾祖母是一位很有德行很有魄力也很有能力的女人,她养有五子三女,都管教得服服帖帖,婚嫁耕种,不违时节。在众多子女之中,四子三女均务农纺织,唯有我的祖父排行最小,天赋又高,从小舞文弄墨,长大后继承了曾祖父的书业。

曾祖父去世的时候,我的祖父才三岁。

我家族中的男丁一般都是短命的,曾祖父生性旷达,风流倜傥,儒雅豪爽,但是,他最终也不能逃脱短命的厄运,他去世的时候,才四十五岁。

祖父又挑起了他父亲的书担,奔走在湘北冈丘的山径上,手执别人的聘书去吟唱风骚古韵,唐诗宋词,一直坚持到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建政。

祖父同样不治产业,到社会大变动的时代,仍无田产地业,屋宇也很破败,无非能安身立命而已。可是就因为他当过一年轮值保长,管过三年乡仓积谷,说他犯有贪污,土改时划了一个地主,成了共产党的敌人。

祖父养有五女二男,儒生有轻视女子的传统,祖父的五个女儿也就是我的五个姑妈,或者还在很小的时候就送到别人家做童养媳去了,或者是年纪还很小就送给人家做了新媳妇。二男中的长男便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还在几岁的时候就出祧给了二祖父。我现在无法证明祖父当时这样做的理由,推论起来,应该就是“养不活”或者“兄有子,弟不孤”的缘由。

祖父是一九六六年端午节前后去世的,那时,文革的逆风正由毛泽东酝酿着,祖父在风暴前死去,实在是一件幸事,否则,他将受更多的气,遭更多的罪。

祖父在共产党政权的一九五0年代和一九六0年代头几年,为铜盆冲办过夜校,为村民扫盲。那时候办夜校是实实在在的办,先生实实在在的教,学生实实在在的学。他教别人《三字经》《百家姓》《增广贤文》《幼学琼林》和《农村杂字》,也教毛笔字和珠算,完全是义务教学,学生不交一分钱,先生也不收一分钱的报酬,共产党也不给他记一分工。祖父开启了铜盆冲人和附近屋场农民的智力,从这个角度上说,祖父的功德是无量的。

祖父的绝活是写毛笔字和吟诗作对,方圆几十里至今称道。

祖父的遗产只有一柜线装书,文革时期付之一炬。

祖父形状,只是他的晚年,为我所亲见。

所谓的书香门第,也就是我们这个家族出了两个有点名气的教书匠。但是,光是这一点,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的确就是一种骄傲。本地开化较迟,文化素不发达,如果是放在渭河平原或者是中原大地或者是江浙殷富地域来考察,实在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是,就是这样的书香门第,到我父亲这一辈就迅速地衰落了。

父亲这一辈的兄弟、堂兄弟的青年时代都是在社会大变动前夜度过的,他们都只在祖父的私塾里受过启蒙教育,很少有人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而且,这种启蒙教育是极为有限的,他们从小就被祖父兄弟钉死在土地上,他们都认为只有耕种才是靠得住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自古而然,四海皆然。

祖父聪明,悟性高,认得很多字,读过不少古典文学,也可以写得一手漂亮的字,能说会道,谈古论今,在同辈村民中的确是鹤立鸡群的。在共产党政权启动的历次运动中,他都为本地党和政府做过有益的工作。

父亲终其一生的职业就是一个农民,祖上教书一业在他这一辈中无可挽回地衰落了。

这就是我的家学渊源,这就是所谓的书香门第。

(三)

父亲留给我们兄弟的只有贫穷苦难和被压迫的命运,他连一支笔一本书也没有给我们留下,更不用说教给我们多少学问,传给了我们多少知识。

我有兄妹六人,五男一女。长兄能辉为前母所生,前母在生育第二胎时死于难产。我母亲嫁给我父亲后,将长兄从一岁多带到九岁多,二奶奶逼迫母亲将长兄出祧给一位无后的叫修渥的房关伯父为嗣。一九五0年代后,农村大力推行学校教育,长兄是背着书包出祧的。可是,他也读书不多,只读了一个高小就辍学回家务农了,现在依然是一个农民。二兄文辉在父亲的膝下为长,他只读了四年初小,不到十一岁就到生产队参加劳动,帮父亲挣工分养家糊口,其时是一九六三年暑假。就在文兄辍学的前一年,母亲生了一个满崽,我们一家人也从茶盘庄迁回了铜盆冲新堂屋。这时,适逢父亲大病初愈,美让嫌我们一家人多劳少,抛弃了我们一家,文兄就是在这么一种艰难环境下开始帮父亲养家的。文兄的命最苦,人也最厚道,可是,当时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是七岁启蒙的,在初小读书三年半,在高小读书两年,后来在师范读书两年,合计在学校读书七年半,在学校的经历是极为简单的,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我之后的弟妹,由于家庭劳力逐渐增多境况也逐渐得到改善,便一个个读书多起来。

我以下的大弟叫日辉,他有幸读完了初中。我之下的小弟叫星辉,他读的是小学五年制初中二年制高中二年制的,在高中阶段,他跳级考入中山大学。这一年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天,全国恢复高考还只有半年时间,小弟便一考成功,并且考的是当时的名牌大学,小弟在大学读书四年,他的学校生涯一共是十二年,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就参加了工作。

我们兄弟没有姐姐,只有一个妹妹,而且妹妹的年纪又最小,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才九岁,我们都娇她宠她,她便读书最多。小妹从幼儿园、小学一直读到高中,应届没有考上大学便又复读,复读没考上便又倒流进初中考中专,中专学校考上了,也体了检,却让人一纸诉状告下来,没有上成中专,然后又去高中复读再复读,甚至还同小弟去郴州复读,直到她一万个不愿读书了,大学也没考上,才停止了读书生涯。

可以说,祖上的所谓书香门第是在我们这一代才重放光明的,而这种情况,又是与恢复高考有密切关系的。

(四)

其实,我在小时候并不是一个喜爱读书的人,生性顽皮,崇尚自由,不愿意接受学校的约束。当然,在小时候,我不会这样总结,我只会说:我要玩!

一九六一年秋天,我开始启蒙,男子七岁还不进学堂就太不像话了。可是,开学了,我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学校,母亲说尽了好话我也不去。那一年,我家还住在茶盘庄,建设小学就设在铜盆冲下首园之北,我没进过学堂,就不知道学堂为何物,只听说先生喜欢打手板,我不去读书,母亲拿我没办法。父亲病得要死,他对家事不闻不问,后来是生产队长枣哥将我夹在胳肢窝里夹去的。当时我正在和几个小女孩子过家家,做的做新娘,做的做新郎,队长捣了我的乱,我就臭骂娘。队长夹着我走了两里路,我就骂了两里路,踢腾了两里路,鼻涕掉的满路都是,及至到了学校,一群同伴都笑话我,说我不怕丑。

在初小,先是读了三年书,我便开始排烂,不愿意读书了。那时候,初小不读完的伙伴或者压根就没有启蒙的伙伴特别多。我非常羡慕他们的那股野劲,到牧场去看伴牛,组织斗牛,斫柴游泳,骑三马打仗等等游戏活动一而再再而三地唆使我别读书了。而且,有一次,母亲对我说,澎湖湾她的大弟弟即我的大舅爷就只读了六册书,能写会算,在生产队还当上了保管员,我便觉得大舅爷十分地了不起,只读六册书也照样做大事。我决定仿效大舅爷,也只读六册书,长大了照样办大事。母亲见我不愿读书了,便反复做我的工作,企图说服我,可是我却以大舅爷的例子反驳她,弄得她很尴尬。开学了,别人都读书去了,我则准备箢箕柴刀去斫柴,父亲一怒之下,举着扁担追着我要打,追得我满屋场跑,追到了柴山,甚至追到了牧场,一定要将我弄到学校去。父亲追不上我,只能干怄气。我的脾气自小就又倔又犟,跟父亲对上了筋。这一期的书终于没有去读,第二学期我终于还是去了学校,觉得不读书也没有意思,父亲规定我一天要斫多少柴,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那时候才十岁,做不了这么多事,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学校,又回到了原来的现班。毕业考试的时候,我竟考得不错,考上了秀水完小,那时候的秀水完小高小部在全公社也就招一百来人。

我对读书对学校产生一点感情是在秀水完小,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这里的同学多,陌生的面孔也多,也很好玩;二是这里的老师很不错,一个个知识渊博,他们的知识开拓了我的视野,让我进入了一个新的天地;三是新开了“地理”“自然”两门课,地理课让我认识了一个大世界,自然课让我知道了许多宇宙奥秘,而这些知识是以前无法知道的。

对读书和学校刚产生一点感情,厄运就降临到我们这一代人的头上,高小五年二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也就是一九六六年的六月分吧,几个在北京受到毛泽东检阅的秀水籍红卫兵便回到了他们的母校,他们在秀水完小点燃了文革烈火。这些人原来是从这里毕业的,现在回到母校来造反,似乎是他们的职责。

在秀水完小读书的最后一个学期,家里穷得一分钱也没有,毫无送读能力,可是我哭着闹着还是要去读书,便读了一年“义务教育的书”,我没有交一分钱,班主任催过几次,我没有钱他也没办法,我赖着读完一年,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这时候的学校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领导机构打烂了,书记校长主任都靠边站了,教学却依然还在进行,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教师还是按部就班地去上课。

秀水完小毕业之后,农村的文革就闹得凶起来了。一九六七年的下学期,学生回原校复课闹革命,招生仍然在继续,前两届已经毕业了的学生又回来了,小小的秀水完小便有了四届学生。这时候的教学工作就彻底瘫痪了,没有人上课了,大家都在闹革命,乱哄哄的。这时候,我也辍学了,辍学的原因既简单又实在好笑:父亲送不起是我辍学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就是父亲怕我去学坏。那年月,共产党经常破获反革命组织案,父亲怕我书读多了,将来也去搞一个什么反革命组织,去推翻共产党的统治。实际上,也是无书可读,同学们回到学校去并不是去读书的,是专门听毛的号召去批斗老师的,我回到家里就专门干起了斫柴和放牛的营生。

我少年时代的读书生涯就这样画上了一个句号,这一年,我还不满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