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女孩，一个缺一颗牙齿的女孩。

她总是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雨天路滑，常摔个“狗啃泥”。那时她就一个人站起，拍拍身上的土，张大嘴笑说“不疼。”牙齿上粘有混着雨水的泥巴，泥巴一直蔓延到脸上，她就跑到清澈的溪边用水揉一揉再冲一冲，只是衣服上的泥她从不理会，任它们慢慢风干变成“乌龟的背”。

我自九岁与她相识时，就发现了她“漏风”的牙，在门牙的右边，有一个空荡的黑洞。我曾问过她原因，她笑着说是从前摔跤磕掉的。因为她特殊的牙和她总是脏兮兮的衣服，虽然大家也和她一起玩，但总是有意无意地疏远她。孩子总是毫无道理地跟随多数孩子的行为，我也跟着开始疏远她。捉迷藏时，当“猫”的那个人会悄悄露眼，留意她藏的方向，然后总是第一个找到她。调皮筋时会有人有意无意地从后面推她一把。那时她从乡下来住在我们家，每次游戏结束后，我总是一个人飞快跑回家里，留下她一人木讷地站在原地，回家后她也不怎么与我计较，仍是经常一个人出去四处乱跑。大家私底下都说她傻子。我也觉得自己也跟着她一起在同伴心里掉价，于是越来越不想与她住在一起了，我开始与父母吵闹，要他们把她送回乡下去。终于有一天，她走了。

再见已是一年后，我回乡下去过暑假。一天傍晚在河堤散步，夕阳的余晖洒在芦苇丛中，苇絮也变作金黄，像散落着阳光的碎片。远远望见一个在铺满鹅卵石河床上飞奔着的女孩，灿烂的笑容上缺了一颗牙齿，我认出了她。那个暑假，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提到从前的事时，我问她有没有生我的气，她只是笑着说她知道原因。虽然会有一点不开心，却并未往心里去。此后我一直记得那个金色的傍晚，夕阳落在芦苇花开的末梢，轻轻的悄悄的随风摇曳着。河床上飞奔的女孩有着太阳般温暖灿烂的笑容。

此后，她随她的母亲搬去了绵阳的姨妈家，我再未见过她。

一别便是四年，一直到去年回老家喝喜酒时，我见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孩，头发长长的披在背上，发梢因为烫过而微微卷起，一直到母亲向我说明后我才知道是她。我俩兴奋地谈了很多，而我也注意到了我没有认出她的原因，她的牙齿变得整齐而漂亮。她说是两年前去医院补的，顺带问我她漂不漂亮。她的五官本就好看，这样一来更加标致了。吃完饭后，我拉着她要去看河床上开的芦苇花。我兴奋地拉着她跑着，回头看时，她却一边用手挡住额前的刘海，表情纠结，一边喊着：“不要跑了！”我有些恍惚，却也只好停下和她一同慢走。

我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孩再不是当年那个缺一颗牙齿的女孩了。那个女孩，虽然少了一颗牙齿，可在那缺少的黑洞里，却填充了满满的爱与宽容，和那比阳光更加耀眼的笑容。

给黑夜留些空隙，才会有繁星的闪耀；给黎明留些空隙，才会有曙光的破晓。给生命留些空隙，我认识一个缺一颗牙齿的女孩，她找寻到了生命中最灿烂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