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父亲的记忆二
父亲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这与他出生地有关。他出生在中国非常罕见的,唯一以人的孝行为而命名的县,行孝感天动地——湖北省孝感县!这里的人们以孝传承子孙,以孝闻名天下。董永与七仙女的故事早己被拍成电影《天仙配》,世人皆知,大孝子董永的故里就是孝感!相传东汉时,有个穷小伙子名字叫董永,对自己的父亲非常孝顺。后来他父亲病死,董永家里穷得连棺材板都买不起,于是写下契文,自愿将自己卖给张姓财主,为奴三年。用卖身得来的钱安葬了父亲…这就是流传千古,卖身葬父的故事。我父亲生长在孝文化的故乡,从小耳濡目染,一生对自己的父亲十分孝道。
听母亲说过这样一件事:60年时,全国大饥荒,住在老家的爷爷来农场躲饥荒。农场的饥饿情况比老家好一点点。至少没发生饿死人的事情。父亲那时还是单身,住集体大棚宿舍。父亲每天和别的农友挤一张床睡,腾出他自己的床让爷爷睡安稳觉。每日三餐到公社食堂打来自己平时不舍吃的荤菜给爷爷吃。爷爷临睡前,还给爷爷烧水泡脚。就这样把爷爷留住了近半年。后来家乡来信说。情况好转了,爷爷要动身回老家。临走时,父亲将二百元钱和一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三百斤全国通用粮票给爷爷拿上,可粗心的爷爷,人上客车没多久,钱和粮票全部被可恶的扒手偷走了,一分没剩…
爷爷半路上下车,伤心得痛不欲生,无奈只好又折身去找父亲。父亲听完事情原委后,一个劲地安慰爷爷。当晚,父亲到处找人借钱借粮票。好在父亲平时人缘不错,东借西凑,不一会儿,又筹到一百伍十元钱和二百斤粮票。(后来父亲为了还债,吃了近半年的冷红苕,饿狠了喝凉水充饥)。当天晚上夜深时,父亲服侍爷爷安顿睡好后。把爷爷穿的上衣拿过来,在上衣的内侧加缝一个口袋,将借来的钱与粮票塞进去,又将袋口缝好缝成个死口袋。做完这一切后己是深夜一。二点钟了…第二天早上。父亲帮爷爷买了车票,亲自送爷爷上客车。临车开动时,父亲小声在爷爷耳边告诉钱放的地方并嘱咐多加小心。爷爷听完父亲的话后,不禁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说:“我儿好孝顺,好孝顺啊…”父亲一直目送爷爷坐的班车驶出好远,才转身回去上班…
1966年2月,一个初春的早上。父亲所在的生产队来了几位刚从学校分配来的女学生。走在前面的那几个女学生见到队员的老社员唧唧喳喳说笑个不停,好像她们与社员们老早就认识的老熟人。其实她们与社员之间也是初次见面…有一个走在这群女学生后面。形单影只的女生。引起了父亲节的注意。那女生年约二十出头,穿着打扮普通,甚至有点寒酸。中等身高,身体瘦弱。面容清秀文静,一双眼睛不时泛起笑意。好像会说话似的…父亲的心里起了波澜。父亲那年己经二十五六岁了。早己过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年纪了,但眼前这位不太引人注意的小女孩,却让父亲产生了爱慕之情。
那个年代,年轻人之间的感情,含蓄而内敛。在以后的田间劳动中。父亲总是有意无意与这位女生多说说话,帮她干干那艰苦的农活。通过言谈,父亲惊喜地发现,女生与父亲竟然是同乡,老家的住址也相差不到50里父亲本来就性格内向。对男女情感之事,更是羞于言辞表达。于是只好侧面向女孩的男性同湾人打听情况,那老乡姓樊。略比我父亲小一、二岁,也是个老实忠厚人。樊姓老乡对我父亲为人很了解,十分愿意为父亲牵这根红线。过了几天,樊老乡将父亲的意思给那女孩说了,女孩羞红了脸,半天没言语。最后只说了句自己做不了主。看家里老人的意见。父亲后来打听到,女孩是大户人家,前放前。
她的那个家族,在当地很有名气。当地四大家族中,排名首位,是标准的名门望族。家教门风甚严。父亲心里有点忐忑,抱着试一下的心态,央求樊老乡再帮忙。父亲抽时间跑到镇里照相馆照了张相。以樊老乡名义给女孩的母亲写信告知情况并将自己的相片夹到信封里。几天后女孩的母亲收到了来信,老母亲看到了父亲的相片,一眼就相中了,嘴里自言自语:“一看这人长相,就知道是个忠厚诚实的人,相由心生,我家姑娘的终身看来有依靠了…”
因为是大户人家,做事一向谨慎。老太太于是又派女孩的三哥,亲自去见父亲。父亲接待了女孩的三哥,言语相谈,甚是融洽。女孩三哥回去如实禀报老太太,老太太征求女孩三哥的意见,三哥只说一句:“人还行。我没意见”于是,父亲与女孩的婚事告成。第三年的春季,也就是1968年三月,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我的父亲母亲。通过三年多的交往,在劳动中,他们相识。相知。相恋。终于走到了一起,开出了绚丽的爱情之花…这女孩就是我亲爱的母亲,老太太和女孩的三哥分别是我的外婆和三舅伯…我衷心地感谢这些己经远去的、可亲可敬的长辈们。
1969年7月,我降生在这个世上…两年后,妹妹也来到这个世界,又两年后。弟弟出生了…我们五个成员有缘相聚在这个家庭里了,这是我们儿女三个几世修来的福份啊!我们的父亲,对他的子女亲人们,倾注了他一生的爱,他为这个家庭付出了他毕生的精力!他是我们这个家庭,遮风挡雨的一棵叁天大树。我总记得,童年时在盛夏的夜里,天上繁星点点,地下夏虫呢哝。我们全家人围坐在门外树下乘凉,父亲一边为我们打着蒲扇,一边用他那亲切的乡音为我们讲西游记。水浒传。我那点有限的古典文学知识,就是从父亲那里汲取的。我们儿女三个围绕在父亲的身边,爬在父亲的腿上、背上,听着父亲讲着动听的故事,慈祥的母亲也在身旁,笑而不语,细心地为我们打扇子驱蚊。这是我一生中。脑海中最刻骨铭心的,最甜蜜的影像…它好像是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父亲对他的三个子女,既慈爱,又严厉。平常的父亲,对子女慈爱和善,呵护有加。但当子女犯错时,也会双眼圆睁,犹如怒目金刚。回忆父亲在世时,与我生活在一起的那些岁月,挨打的事都是发生我童年时,小时候我和弟弟都很调皮,经常触怒父亲,因此挨了不少父亲的吼骂,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父亲实在气极了,只是作势要打。就吓住了我们。印象中,我挨的最狠的一次打,是我上初中一年级时。有一次我的手特别贱。拿个粉笔到处在别人家门上墙上乱写乱画。多事的邻居跑到我家向父亲告状,这可把父亲激怒了,抓到我后,用棍子抽打…自挨了打后。让我彻底记住了教训,再也不敢犯错了。我和弟弟长大成人后,都很老实、本份规矩,半辈子从不敢犯大错。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家从总场搬到物资局时(我们家总共搬过五次)整个物资局家属楼三十六户人家,我们家是唯一挂有总场工会颁发的教子有方匾额的人家…
父亲晚年时,脾气和善了不少,我几乎没见过他发脾气动怒过。他反倒是老劝我,对我儿子的教育要和颜悦色,循循善诱。儿孙自有儿孙福,命里没有莫强求。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子方式己经落伍过时了。那是封建家庭教子搞的一套,早该唾弃了…唉。现在仔细想想,父亲的话,真是金口玉言…
父亲走了,他死后没有留下任何金钱遗产。清理父亲遗物时,我们只看到了三十多本嘉奖证书和一块半新的机械表,我怀着崇敬又好奇的心情,仔细地翻看了下每一本嘉奖证书。从1964年开始,到2024年退休,几乎每一年都获得组织上的嘉奖。每一年的嘉奖内容都不同:有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的。有被表彰为五好优秀党员的,有被评为总厂级5.1劳动模范的等等。其中有一张荣誉份量最重的是,198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农牧渔业部授予的先进生产者称号的国家级嘉奖令…数了数,父亲这一生总共获得有35本大大小小的奖励证书。看着眼前这一大堆红灿灿的荣誉证书,我的眼睛湿润了…父亲一辈子与钱打交道,却从没贪占公家的半分钱。父亲的一生,是清白廉洁,光明磊落的一生!我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这一句话,正是父亲一生的写照。
父亲16岁开始出来谋生,大半辈子从事财会工作,干财会的人都知道,帐本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小数点,都来不得半点马虎,这就要求财会人员要具有高度责任心,极强的工作能力和认真的工作态度,我父亲干财会工作三十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失误差错,这非常人所能做得到的。这35本嘉奖证书。正是组织上对他的为人。他的工作能力,他的认真态度。恰如其份的肯定。这不正是父亲留给我们儿女的巨大财富吗?“老老实实做事。认认真真做人”!父亲,您的话,我们谨记了,我们还会将这句话当做宝贵的遗产。承传下一代…
父亲这辈子没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他只是中国亿万个父亲中普通的一员,但是一个国家的腾飞。进步!,不正是靠着亿万个父亲们的为中国这条巨龙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家庭,默默地奉献,无私地付出,所换来的吗?
敬爱的父亲永远地与世长辞了,他走的时候几乎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困扰。他走得很匆忙,今年正月初二发现病情,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撒手人寰。他的后事,按家乡的风俗,有些仪事办理,我们正打算要给厂里或公司请假时,一翻日历。都赶上国家规定的法定假日。因此父亲的后事,操办得十分顺利。冥冥中,这是天意安排吗?父亲生肖属龙(生于1940年9月17日,农历中秋第二日)走的那天,正好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殁于2025年3月2日)…我深深相信:上天偏爱好人,好人必有福报!…
父亲生前。是一个不愿麻烦子女的人,可我们每每想到这,心里总是感到无比的心酸,父亲!您太苛求自己了,您走得过于太匆忙了,您甚至没给儿女床前进孝的机会和时间啊…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对父亲的思念格外强烈…半梦半醒间。梦里我脑海里时常会出现一幅奇异的图像:一个初夏的早晨。在蔚蓝的天空下,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载着一对父子,行驶在洁白棉花挂满枝头的棉田间。那一刻,天空好蓝,棉花好白,我的父亲,好英俊…
附:闲暇时,思念父亲,写了一首拙诗,以表达对父亲怀念:
父亲的目光
这是一个难以入眠的晚上,
我在梦里看见我的爸爸。
他还是一样生前的模样,
身上还是原来的衣裳…
他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还是那么的慈祥,
他对我说,
一个人在世上,
要学会成熟与坚强,
作为家里的长子,
肩膀上一定要有担当…
男儿的眼泪啊,
不要轻易地流淌。
要呵护弟妹,
照顾好我们的娘。
也要我注意身体,
不要让自己受伤…
说完后,飘向那神秘的远方,
我看到爸爸渐渐地走远,
哭喊着追向他消失的方向。
我想要紧紧抓住他的手,
告诉他,不要离开我啊,
留下我在这孤独的人世间,
无助、旁徨…
我愿为他建一座宽大的楼房,
我要陪着您,
一起活到地老天荒…
哭着,喊着,我突然醒来,
没有我亲爱的爸爸,
只有地上惨白的月光……
寂寞的四周,孤独的我,
何处诉说失父的凄凉。
噙满泪水的眼睛,
投向那轮金黄的月亮。
晶莹的泪光中,我忽然觉得,
爸爸,您并没有离开我们,
那金黄的圆月,
不正是您慈祥的目光?…
您正默默地注视着我,
给我勇气和力量…
敬爱的父亲大人永垂不朽!
愿您的魂灵在天国得到安息……
愿您在天上护佑深爱您的亲人们……
愿下一世的轮回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们会深深地怀念您,直到我们生命的终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