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曰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在几千年前的某一日,或许是个明媚的春日。江畔,春花烂漫,有一位老者,面容沉静,神色苍然,衣带飘飞,在江边久久伫立。他凝视着眼前波涛汹涌一江春水沉思良久,最后悠悠地叹道:“不断消逝的就像这流水一样,不分昼夜,日夜奔行。”
从此,我看见一条源远流长的河从历史的深处蜿蜒而出,细细地流淌。江边,春花明媚,春花烂漫。
河,静静地流着,微微泛动的波光处,仿若沉淀着一个民族最深沉、最清澈的情愫。河,并不寂寞。河畔有梳洗乌顺长发的姑娘,带起浮动的发香;有清丽淡雅枯坐弹琴的女子,琴音缭绕,三日不绝;有面容姣好、顽皮的孩童用脚丫拍打涓涓的细流,浅起清盈的浪花;河的上游,兴许偶尔会漂下点点落红,夹杂在潺潺的流水里,会被沿岸伫立的诗人小心捡去、浅唱低吟,诵成一段佳话。
这是一条名为“文化”的河畔,在很久以前从一个民族悠长的历史深处诞生。岁月仿若永不停歇的磨盘,将一些美好清澈的情绪反复碾压,渐渐流出如酒酿一样珍重醇厚的细流,点点滴滴,汇聚成蜿蜒曲折的河,流过当时肥沃丰袤的平原,流过春日的飞花、夏日的浅阳、秋日的红叶、冬日的白雪,流在每个人清纯简单的心上,悄然滋润着。
后来慢慢地,河的故事渐渐地丰盛了起来。时而烟波浩渺,盛大空灵,满载一船风光;时而雄浑浩荡,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而泛起鳞鳞波光、平铺十里湖光,静若处子。屈原在这里久久徘徊,苦吟离骚,最终选择投入滚滚江水,证明自己如江水一样澄澈的赤胆忠心。“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是雄浑壮阔的边塞风光;“八月湖太平,涵虚混太清”这是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色。“天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是诗圣杜甫抱病长吟,在破旧的茅庐中,凄风苦雨中,一颗心仍系着天下苍生疾苦;“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日薄西山,游子眺望远方,目光所及处尽是烟笼湖面,归乡是何处?看不清方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亡国君主李煜孤守梧桐清秋院,形单影只,亡国之痛从何处说?那一江春水之后,想见是点点杨花落尽,子规夜半啼血。河,一路欢歌,一路前行,撷取着智慧的浪花,积淀着文化的落英,一直流淌到近代一位凭桥远望的诗人脚下,他轻轻吟诵“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般的梦”从先哲川上所感至今,为这条“文化”的河画上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
河,流进了现代,却悲哀地被物质化的壁堡挡住前进的脚步,现代化进程的疯狂扩张,侵占着文化为数不多的生存空间。河日渐萧条,干涸,甚至露出了贫瘠的河床,如同临近渴死的鱼。没有了浅唱低吟的诗人,莲动下渔舟的女子,抑或思索人生的伟人,河只能在物质的夹缝中苛延残喘。人们往往沉醉于灯红酒绿的繁华,抑或纸醉金迷的享受,而忽略了精神上的贫瘠。他们不知道,文化的河一旦干涸,前进的风帆注定只能搁浅,举步维艰。
我悲哀,现在想来,在几千年前,先哲在川上所吟“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竟仿若成了千百年之后一句叹息,抑或是一次精准的预言。文化之河的流逝,竟也如那滔滔江水,不舍昼夜,离我们而去。
有多少人还愿意伫立河畔,用渺小的自我去感受世界的无穷?有多少人还愿意沉迷于清新隽永的文化中,发出周而复始最深挚的赞咏?先哲们身影再伟大的,也盖不住身后千年,难道就要让那条渺远的文化之河就此干涸?
不,绝对不行。那不仅是一个时代的罪过,更是每个人的责任。
我相信,终有一日,压抑在钢铁森林之下的文化之河会复苏。我们可以望着重新盛大荡的文化之河,抑若几千年前孔子临于川上感慨: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没有悲伤,更多是欣慰在消逝,但也在不断前进,奔腾涌入未来。
那必是文化的又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