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助手李凤有

我是志愿军汽车兵,上有飞机炸弹,下有冰雪山川。对敌机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架之力。17时上车,七时隐蔽,睡觉未见过灯。为免死伤过重,一公里加一个防空哨,站在高处,听到敌机声音,立即向汽车打枪。我听枪响关灯。而听不到则必死无疑。

我的助手李凤有

人们常说福无双至,可一顺百顺却是千真万确的可以发生。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里痛快了自然干事有劲,那么好事自然会多起来。但非主观因素导致的好事接二连三,便令人莫明其妙了。军功章、副班长、班长之后,又配了个好助手。李凤友,东北人,十八岁,低低的个儿圆圆的脸,一对水灵的大眼睛可以和我媲美。话不多但有幽默感,或者说他不会让我的幽默掉地下和放空。工作认真爱护车子,对我更是百般呵护。每天下午他先我睡醒,检查、整修、擦洗车子。在外隐蔽时,待老乡做好饭,他才喊我起来洗脸吃饭。装卸车自然不用我操心,我借机可假寐片刻。货物的数量,联单的验签,车厢板的关牢,甚至雨天的苫盖,再就是加油加水,报修领料,他都是办得妥妥贴贴。上了车,点烟的活他包了,及时而不滥。两个大眼盯着路面,两只耳朵捕捉着敌情。上半夜我的话多,前三皇后五帝,寡妇嫁人母鸡丢蛋。日日夜夜的两人世界,说什么正经的呢。他呢,荤素并蓄不拒点滴,总是听得那知酸知辣津津有味。呵,他溶解了我多少疲劳啊。我能全身度过残酷的五三年,不能不说是李凤友保护了我。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克服不了生物钟的威力,熬不得夜,一到人困马乏的下半夜,他总是随着车子的节奏摇摇摆摆瞪眼流哈拉子,间或说句梦话。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即便不遭遇敌机,也会翻下山涧,因为我也到了眼皮子打架的时刻了。忍无可忍,我便改命令为商量,我说:李凤友,咱俩定个合同,上半夜呢我精神足,你可以放心做大梦,烟我自个点,防空枪我自个听,没事我绝不叫你。他顺从地笑嘻嘻地听着,好像非常同意。下半夜呢,我累了,你就眼睁圆点儿,有什么情况你伸伸手。哎,凤友,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他爽快地但绵绵地说行。只一个字,行。哪知道这小子阳奉阴违,上半夜装睡,下半夜真睡。睡就睡吧还把门玻璃摇死,你捅他一拳,他愣一会儿,随后又……这怎么行?飞机来了,听不到警报不是玩儿命吗!看看他睡得那香样子,真是无可奈何。可想想他这样不顾死活,又有点气极败坏。

正强打精神盯着枯燥的路面,半醒半梦地抓紧方向盘行驶,忽觉肚子咕咕直叫,那是有屁。又想下午吃的是洋葱,人说洋葱屁最臭。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见李凤友门玻璃摇得严丝合缝,便也将玻璃摇死。我运足气憋足劲放了一个超级大屁,马上惊喊:快,有煳电线味儿!电线味儿就是电线短路的烧焦味,这对行驶中的汽车是大祸的开端。他梦中惊醒,连忙俯下身去勾头在仪表板下用鼻子闻嗅,闻来闻去觉得不对,怎么电线烧焦的味儿不对?!这时他才真的醒过来,知道上了大当,嘴里喊着他妈的,匆忙直身摇下门玻璃,将头伸出去吸新鲜空气了。吸了一会儿自己忍不住哈哈失笑,缩回脑袋已毫无睡意,狠狠地瞪我一眼将玻璃摇起,但这次却留了一条防空枪声能钻进来的缝。他盯着路面,不时偷看一眼我绷着的脸,咧咧嘴咽口唾沫不觉冒出一声自嘲的笑。那是一个美好的夜,他再未偷睡,并在缓过劲来之后,为我点燃一支烟,嘴巴动动意欲说话。我打了个哈欠,超越了一辆打瞌睡的车—它不走直线,像方向失灵般忽左忽右。他终于开口讲了一个在家里他骗人的故事

在朝鲜战争中,助手升任驾驶员的机会很少。因为根本无时间供他学驾。白天隐蔽时,车不敢动,晚间任务紧,并时遭空袭。所以李凤友一直跟我到停战。在五三年七月金城川反击战中,我的记录是十四昼夜连轴转。到最后拉着一车伤员,我竟瞪着眼往马车上撞,无奈他才开了一次车,吓了我个半死。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