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是灯

我是孤帆远航的漂泊者,遇山,青郁郁的一环围我成丘;遇水,碧湛湛的一泓网我成鱼,然而,这一叶海上的扁舟,却永恒地循着那一柱灯塔的清辉,驰波海上。

少年离家,即使那极短促的几天,极近的两地,也会让少年的愁滋味给洗淋个够。我与父亲同乘火车深入巴蜀,窗格上几百里的桃花映水,瞬间连成一幅绵长的油画,异地的新奇让人暂时忘却了异乡人的难耐。然而,异乡的夜啊,却是与喧嚷的白昼极不相称的,寂静的车铺是你一人,星月都黯淡,只有火车的轮轨相和来刺激心事,这一刻,还有谁与你天涯共饮呢?但我是不寂寞的,泛黄的书页里恍惚就传来纳兰疏疏一树五更寒的喟叹。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此月寄托我的乡愁,清光不应更多吗?白乐天旷达的脚步又戛然而止,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耳边远远近近的隐约乡音,吴侬软语,婉转不歇,几欲让人垂泪,仿佛苏子的千里共婵娟也为我而唱,打开门厅,文学便是那脉脉的斜晖,点亮我丝缕的乡愁。

然而少年愁绪的日子被西风吹尽了,仿佛是极轻快的那一小步,便叫人跳出了少时门槛。去年我随叔父去山东,顺便去了趟河拐口的黄河一流,浑黄的河水从拐口一路奔流,携山河滔天的气势,绕河套,撞龙门,又闯过潼关,忽地很剧烈地刺激我的眼,我早就见过它了,不是吗?在李白雄音一样的放歌里,杜子美沉重如雷的呐喊,唐经与宋史,哪一页没有它浊浪的回声。牙嶂风阙,铁骑龙城,御辱外敌与痛惜国殇,养我是南江乳我是它啊!我足不出户时曾一次一次在仓颉的古老字符中寻找它,贴近它,也是为了龚自珍的自说,亦是今生未曾有,满襟清泪渡黄河。虽我年轻,但总见过如此垂老的遗民,哀鸿遍野,听,谁在说:遗民几度垂垂老,陌上花开缓缓归。我的书房与小小的心房,便夜夜传来那隐隐的水声淳淳。

文学,点亮我沉沉的国愁。

而小小的我去年搭上了去狮城的班机,回来时恰好遇见阿里山故乡回来的游人,手中是那一束小小的乡愁诗,余光中与张晓风,席慕容与琦君,还有那许许多多以无名氏为姓的人都是它的作者,只因语是汉语,学是汉学,那上面的方块字便是皇天后土的故国。

文学,点亮我殷切的深情与思念。

我是那小小的扁舟,而文学是灯,清辉脉脉,照着东方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