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本书。

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阳光在窗前聚拢，打出一道明亮的光，照映在他华丽的烫金书皮上。店员在门前支起大幅宣传广告：知名网络写手浮金先生新作，热卖中。

门开，等在外面的人们蜂拥而至——他们大都奔着他和他的同伴们来，书店这一隅，人潮涌动。他有些骄傲，浮金是他最喜欢的作家。在浮金的作品里，有独自一人入千军万马的将军，有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富贵公子，有意大利黑手党的掌门人……那些主角们，无一例外坐拥千万资产，帅气而优秀，他时常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一举成名，登临天上天，成为人上人。

来买书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与他同龄的男男女女们，带着崇拜金钱的目光，争先恐后地追逐着那仿佛超越一切的权力。

他觉得烫金的书皮，是为自己披上的战袍，为自己加冕的皇冠。他在王座之上，众生皆将臣服。他听见角落里蒙尘的小说们，竞相讨好他。这本说：“您包装如此精美，想必身价非凡。”那本言：“若我们能有您半分风采，此生也无憾了。”还有的吹捧道：“能放在您身旁，便是一种福气了！”

小说们的语气都透露着恭谨，他仿佛踩在云端深处，在满目阳光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仍是一本书。

摆在书店的最角落，那里终年不见阳光，阴潮的气息掩盖了书香，硬质的深蓝色书皮上，风轻轻吹来，便抖落灰尘。这里安静而祥和，有人经过，却很少驻足。生命似乎被无限延长，他无法入眠，于是寂寞铺天盖地而来。

隔着三两排书架，是他曾经拥有光环的地方，那里的书吵吵嚷嚷，那里的人热热闹闹。他知道自己头顶的标签是经典国学，《论语》和《周易》都睡在他的身旁，他们沉稳，大气，很少开口，偶尔交谈，也是提及从前的诗书礼仪。

他问：“为什么没有人停下来？哪怕看我一眼也好啊。”《论语》老先生这样回答：“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当下这时代，世人所追捧的，不能细察，而先后逐之，世人所不屑的，不能细察，而坦然忘之。”

他蓦然愤怒：“国学经典，时隔千年尤有可取之处，如今人们多亲睐网络小说，却忘记了汲取中华传统精粹，这不是一种悲哀吗！”

《论语》老先生淡然地笑：“你终于意识到了吗？年轻人，当你站在阳光下的时候，你自得于身旁的谄媚，沉醉在金钱权力的欲望，当你与我们同行时，才知道真学而了悟。及时醒悟，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远。年轻人，纸醉金迷永远不是人生的归宿，真正有意义的书，会教你懂得修身，责任，担当，成长。等你醒来，别忘了这番道理……”

他哑然，随即感到意识愈发模糊，老先生沉着的话语还回响在耳畔：“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猛然睁开眼，他躺在卧室里，身后大汗淋漓。天已大亮，侧目望去，满目小说。

书柜顶端，锁着爷爷亲手交给他的几本旧书，他走过去，小心翼翼捧下布满灰尘的木盒，钥匙与锁，“啪”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