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光影说话

有些地方的人对光影有着特殊的敏感,似乎能在冥冥中听到光影沉沉的絮语。出生于冰天雪地的俄罗斯导演塔科夫斯基的作品,往往有令人心醉的光影质感。芬兰作曲家西贝柳斯的作品,常让人想起北欧地平线暗淡的微光和深峡中沉落的夕阳。光影,对于这类人来说,就好像一门独特的方言,没有类似禀赋的人是无法体会个中滋味的。

成都就是这样一种地方。也许因为处在盆地中心,阴云不散,成都常具有某种奇妙而安冥的光感。也可能是眼睛惧怕强光的缘故,我对光影交错有特殊的好感。在万物静谧的冬夜,我时常远离万家灯火的明灭,独自徜徉于林荫小道稀疏交错的光影里,聆听光影的独白。

光与影于我而言,是幼年的幻梦。在我极小的时候,我时常对着日光透过的窗帘与斑驳朦胧的树影发呆。有时微风吹过,光与影的界限被打破,水乳交融,如墨在宣纸上晕散。于是我久久地沉入幻觉,人影如水般流动,插页中怪诞的形象如风般呼啸而过……

幻梦也许是某种特殊的记忆。而我最早的记忆似乎也与光影的氛围有关。那时我两岁左右,哮喘发作,母亲送我去医院。我至今依然记得的是三轮车边框上流动的光和路灯映照下母亲的脸。也许时间、记忆和光影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在我眼里,它们都具有某种绵延流动的性质,在寂静处随着生命的琴弦搏动。

十多年过去了,母亲不再年轻。她时常在我面前追忆那段困苦的岁月——贫穷,孤独和难以承受的打击。这使得我怀疑,我的记忆究竟有多少是真正一直刻在我心灵深处的。但是我确信,在我的记忆之海中,那一片光影是把我指向我灵魂深处的灯塔,是梦和记忆最真实的内核。

我曾拜访过一对老人,他们在市中心过着贫穷而平静的生活。室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一颗白炽灯泡。老人深深的皱纹沐浴在温润昏黄的灯光里,散发出一种神圣而平淡的光晕,那场景犹如伦勃朗的画作。当老人喃喃回首往事时,我凝视着那灯泡。钨丝忽明忽暗,像一个呼吸着的炽热的生命,包藏在温暖透明的茧中。那跳动的力量让人想起J·S·巴赫《约翰受难曲》的开头,那万物蒸腾走向新生的赞歌。

在老人那里,轻柔的光线弥漫如雾,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灵韵;而在灯红酒绿的街市上,人造光源铺天盖地,消除一切黑暗,制造出一种永恒白昼的虚幻。夜里,城市在霓虹灯的照耀下,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调。这色光既是麻醉剂又是兴奋剂,而且具有成瘾性。它使人夜间兴奋,白天昏沉。我们,“像窃贼一样瓜分了夜与昼的财富”。

有时我漫无目的地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游荡,在扑朔迷离的光的迷宫中打量每一个人的脸孔,仿佛在寻找认识的人。可人人都那样忙碌、疲惫,面向未来,拙于回忆。随着街道上人潮退尽,我漫步回家,在黑暗中远望着家中温暖的灯光,我的心中总是充满一种温馨的感伤——那是乡愁吗?也许吧,为了那童年的歌谣,为了那梦中白暖的沙,为了那像银杏叶般飘零的时光,为了一切一切已经或终将逝去的东西。我在光影的独白里,聆听乡愁。

【听古琴说话】

在世上,魑魅魍魉并不恐怖,禹禹独行才更可怕。——题记

寂寞古琴台,梅花独自开。

铮铮的古琴悲鸣着,声声扣心,仿佛在哀怨着,诉说着。敛音停弦有韵绕梁,斜阳残照晚风里,我仿佛看见两男子席地而坐,琴音萦绕耳边。

俞伯牙得遇钟子期,《高山流水》千古流传,跨越千年光阴,亦是闲舟花魂淡不去的忧伤。这份情谊何其珍贵,何其难得。因为珍贵,所以倍觉珍惜。我静静聆听着,这悠悠古琴的悲怨。

连宵雨后的轻舟泛波,彼时他的目光里,多半是你的琴声。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

彼时他还是同山水邀约、琴艺高超的俞伯牙,而他还是与林为伍、打柴为生的钟子期。苍茫凡尘,他们之间本无交集,谁也不会想到一程琴音竟会让他们终寻彼此、得遇知音。即便山长水阔,抵不世间知心人,他们相约一年一会,用一程琴音伴一年流离。

知音,知音,相知相伴。而世间,既得友如此,又有何求?都说知音难觅。交心,知己。因为交心,所以知己;因为知己,所以交心。君子之交,莫逆之情。

然世事无常,待伯牙再次拜访,却得到子期已因病去世的消息。他悲痛欲绝,奔至子期的墓前,以琴音凑悲恸、用断琴表心志。摔碎瑫琴凤尾寒,子期不在与谁弹?

高山流水遇知音,知音不在谁堪听?焦尾声断斜阳里,寻遍人间已无琴。

古琴低声宛转着,歌唱着。人生百年,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曾经的高山流水,都化作这余温尚存的灰烬,终为一曲的知音,是不辞冰面的友情。

它落上伏羲的琴弦,瑫琴轻响,才有了高山流水遇知音,佳话传千载。

它流连于一曲曲的琴音中,才有了清风山水这邀里的桨声灯影。

它翩跹在声声相知相贺,才有了山水重情,知音之交,因为懂你。

它飞过秦见的烟水茫茫,才有了鹤舞月徘徊,朝夕相伴,只因你是我知己。

从来不敢贪心,不敢奢求,只盼人生有一知己,弹琴时可相知,醉酒时可欢饮,围炉时可博弈,点墨时呆题诗,得意时可同甘,失意时亦可共苦。不必担心“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只惜岁月如沧海,往事落尘埃。弦已断,音犹在,天未老,情可哀。只能看大江滔滔东流。

若有常为何晨曦比这夜还凉,若无常为何我总会想与你对月为歌。只是,无人伴我以琴,无人伴我以酒,到最后,竟也无人伴我共白首。

一生很短,也很长。知音相知前,甘在飘渺里,蹒跚行,恨这一生太长,山海渺粟,坐守云河枯,至风雪吹化一杯埋魂土,恨这一生太短。如此遇见你,士为知己,我终化一生风霜为你埋骨。

琴声如耳语般低呤,铮铮叩心,我如梦中醒来般,心中惆怅难断。人生中那么多的好风景,那么多的赏心事,甚至那么多的愁苦,或喜或悲都无妨,人生本就应酸甜苦辣尝尽,可当这一切发生,茫然四顾却周旁无人才是最大的悲哀。作为聆听者的我,仿佛听到古琴的耳语。它悄悄地诉说着这千年前的故事,话说着这历史中闪耀的星星。

它说,其情长存,虽死亦犹生。

它说,敛音停弦有韵绕梁,再会处,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