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到了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一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片段:父亲牵了我的手走在一条刚刚清理了积雪的小路上,小路很窄,路旁厚厚的积雪像白色的墙,这使我有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像是走进了童话世界。后来,走进了一座大房子,房子里雾气很大,人声嘈杂,缓一会,渐渐地看清了,里面的人都赤条条的光着身子,有两个蓄了热水的池子,雾气便从那水面上飘起来。其中一个池子里面人挺多,都泡在水里互相寒暄着说话,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在池子里嬉闹,不时溅起一些水花,惹大人烦恼,呵斥两句,或在屁股上拍一巴掌----另一个池子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都龇牙咧嘴的嘘气,许是水太热了,他们的身上都烫的通红,嘴里却还在叫好,这使年幼的我便很好奇。
这便是我童年最初的记忆,虽然有些模糊,却一直藏在记忆的深处。我奇怪,为什么是这片段,而不是其他的什么故事,也许是因为那年的雪特别的大?亦或是因为那嘈杂的澡堂子?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吧。
说起过年,跟这记忆该是有联系的——因为每逢过年,父亲必然要带我们去洗澡。我爸妈都在厂子里上班,工作很忙。我们哥仨淘气,平时弄得灰头土脸的,爸妈顾不上,最多是监督着我们洗洗头脸,可临近新年,父亲总是能挤出时间,即便我们再不情愿,也得被父亲带着去理发,洗澡---清理一番,因为要过年了。
其实,一进腊月,母亲已经在忙了。每天晚饭后,我家的那台飞人牌缝纫机便响起来。母亲弯了腰,手脚不停,操纵着缝纫机,带着线的针头随着梭子哒哒----的响声飞快的上下起落,裁好的衣料便在这梭子的响声中,在针头的起落中缝制起来。母亲很仔细,工作起来总是聚精会神的。我记得,那时候小孩子们都时兴穿海军服——一顶海军帽,脑后两根飘带,海蓝色的上装,大翻领从胸脯上开始,一直到背后----
母亲缝纫手艺好,常招邻里们在我家切磋技艺,要过年了,来的人更多起来。几位大娘大婶儿嘁嘁喳喳的说话,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我家隔壁于婶儿每日里断不了的要过来一下,有了这热闹,来得更勤了。于婶儿有个习惯,总喜欢倚了门框和母亲说话,母亲让她坐,她嘴里答应着,却不坐。冲着母亲夸我们:像仨个虎羔子---她在三弟的胖脸蛋上掐一把,说道:“也就怪了,前院那位连着生了四个女娃,就是没个男娃,你家可好,一顺水的连着三个秃小子----”说得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儿,笑起来。笑声中,她接着对母亲说:“再要一个吧,再要一个女娃---”母亲有些祛情,说道:“哎呀,这三个还不知咋养大呢----”于婶儿便鼓励着说:“怕啥!像俺家老爷们,解放前给地主放猪,三个也是赶,四个也是放,左不过那么回事----”于是,几个人再都放声笑起来。说笑一阵,便开始认真的商量着衣服的尺码,式样---最后都心满意足的拿着母亲帮助裁好的衣服料子离去了。母亲送出门,于婶儿便客气:“还送啥呀,隔壁住着,转身就到-----”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又说:“俺家那位,刚被我打发去磨水面了,这功夫该是回来了,眼瞅着到年了---”
眼瞅着到年了,镇子上家家都在忙,首要的便是要给孩子们作件新衣裳,接下来便是磨粘面,炸年糕,扫房,贴年画,蒸馒头-----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不到大年三十是忙不出个头绪的。
回到屋里,母亲不敢再怠慢了,重新坐到缝纫机旁,那缝纫机便又再响起来。我们哥仨早已钻进被里,这时都昏昏欲睡,我迷迷糊糊的想:要穿新衣服了,真的要到年了!
母亲没有让父亲去磨水面,而是在星期日休息的时候和父亲带着我们哥仨去了照相馆。这是我们家的习惯,每年都要去照一张全家福,那时候照相,尤其是照一张全家福,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我们哥仨都换上了母亲为我们做的新衣服,顺一条倾斜的坡路走到镇子里去。
阳光很好,天空瓦蓝。路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到了路旁的树下。几只麻雀在路面上觅食,蹦蹦跳跳的,也不怕人,只待你走到跟前,它们才不情愿的飞起来,落在路旁的树枝上。
街面上已经很热闹了,人们熙熙攘攘的都在忙着置办年货,远远近近的不时地有鞭炮炸响,我们走进一家国营照相馆(那年月还没有私营的照相馆)。屋子里已经有了一些人,瞧模样,多数是来照全家福的。父亲去交钱,开票。母亲便带我们在一条长板凳上坐下来。时间显得很慢,屋里的人老不见少,虽然被叫进里屋去照相的人一拨一拨的出来,外面却不断地有人进来。在那条凳上坐久了,我们哥仨便有些耐不住,直了脖子朝窗子外面瞧。马路对面,国营百货门前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双手捅在袖子里在叫卖,过街的人,偶尔有人买上一两串,那老人便很兴奋,叫卖声更响了,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惹得我们心头直痒,有口水从腮上泛起来。这时,却听父亲说:“快到咱们了,往前挪一挪。”于是,我们只好收了目光,随着母亲往前面的条凳上挪一挪。离里间屋门越来越近了,终于,我们被叫了进去。
里屋挺暗,没见着有窗子,也许是都被窗帘遮了吧,灯光恍忽忽的,这使人有些萎靡。地当央有一个铁架子,上面蒙一大块黑布。摄像师从那被黑布蒙住的铁架子后面探出头来,吩咐我们坐到前面去,于是,我们便在那铁架子对面的一个长椅子上坐下来。身后突然有强光亮起来,晃的人刺眼,墙上有一幅很大的天安门的画像,被强光照得新鲜,我们哥仨便都转过头去,却不料,摄像师走过来,把我们朝一块一拢,说道:“靠紧点儿,不要乱看----”于是,我们都规矩起来,按着摄像师的摆布坐好。那摄像师退后几步,端详一番,又过来将我们哥仨的姿势再调整一番----最后,满意的退到那铁架子后面,钻到那块黑布里面,不知按了哪处机关,四围的灯光一下子明亮起来,而且全都射向我们。骤然暴露在强光之下,我们哥仨一时便都有些心慌,又都用手揉眼,摄影师便有些急躁,在黑布里喊:“不要动,要注意,瞧镜头---”爸爸也在批评我们:“坐好了,朝前看---”于是我们直了脖子,挺了胸脯,尽力的睁大了眼睛-----不料,摄像师却又从那黑布里钻出来,手上还捏了一个皮囊,皮囊像是有线连在摄像机上,他还算满意的瞧着我们一家,说道:“对,对,就这样,看我,哎---哎---对,对——注意,不能眨眼,一,二,三——”摄像师数完了三个数,胳膊潇洒的一挥,手中的皮囊一捏,“咔嚓——”一声,摄影机响了一下。我们全都松弛下来,像拉车的牛马,突然被卸了车,松了套。我们哥仨跳下板凳便向外跑,不料却被爸妈拉住了,母亲说:还要给我们哥仨单另照一张。无奈,我们只好再坐回到板凳上任人摆布了。
一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张照片:大哥坐得还算端正,一只胳膊搂了我,我却没那么规矩,歪了头,眯了眼,也用一只胳膊搂了三弟,三弟则大模大样的歪在我的怀里,傻乎乎的瞪了一双大眼睛,穿的开裆裤,小鸡鸡露在外面,像个茧蛹。
虽然被规矩了一番,我们还是很高兴,因为从照相馆出来,爸妈便带着我们采购了许多年货-----最让我们兴奋的是父亲还买了我们盼望已久的鞭炮,往回走的路上,母亲还破例的为我们每人买了一串糖葫芦,这对我们来说是意想不到的奢华了。
过了腊月二十三,年关说到就到了。母亲忙着炸年糕,蒸馒头,煮鸡,炖鱼----父亲便往墙上贴年画,年画都很喜兴,有鱼,有鸟,有花,还有一群胖娃娃------父亲举了一张画按在墙上,喊我们:“过来,过来,瞧瞧正不正?”我们哥仨正坐在炕上摆弄鞭炮,听了父亲的喊声,便凑到跟前,哥哥看了一会说:“爸爸,西面再挑高一点儿,”父亲便将一只手捏了画的边儿向上挑一挑,“多了,多了,再落一点儿,”父亲便再动一动,然后用图钉将画摁在墙上,退后几步,端详一阵,摇摇头,显然不满意,对我们说:“就只知道玩,连个画都瞧不正---”说着,便将图钉撬下来,再将画比在墙上,没再问我们,却朝外屋喊了一声,厨房里的母亲应声走进来说:“啥事?快说,锅里煮着鸡呢---”父亲未及说话,母亲却看明白了,指挥着父亲端正了年画,一张一张贴到墙上去----我们巴不得被晾在一旁,急忙揣了鞭炮跑到街上去。
街巷里已经很热闹了,许多孩子在放鞭炮,都将鞭炮或塞在墙缝里,或立在雪地上,用一支燃香或烟头去点,一些年纪很小的孩子远远地躲了,捂着耳朵,大张了嘴,随着一声声清脆的爆炸声,欢叫着-----哥哥那时已在读小学四年级了,算是大孩子,我们哥俩自然是由他领着放,哥哥很会玩儿,他将立在雪地上的爆竹点燃,迅速的将一只铁罐头盒子扣上去,随着一声爆响,罐头盒子被崩起几尺高----这便招许多孩子围着看,原先放鞭的两个大孩子也走过来,直了脖子瞧。瞧一阵,两人不知嘀咕了些什么。不一会,找来一只破铁桶,一边朝一棵小树上挂,一边喊:“打鬼子了,要打鬼子了---”一群孩子呼啦——一下全跑了过去,其实,所谓的“打鬼子”,就是学着电影《地道战》里的情形:在树上挂一挂鞭炮,下面吊一只铁桶----鞭炮在铁桶上面点燃,铁桶拢音,听着别有一番气势。可那时我们放鞭炮都是一个个的放,没人舍得成挂的放。现在突然听到有人要成挂的放鞭炮,而且是吊在铁桶上放,大家便都很羡慕。那两个大孩子很得意的将挂在树上的鞭炮点燃了,果然非同凡响,连续的响声中,带着火药味的烟雾弥漫成一团-----一些小孩子们都跳着脚,拍着巴掌叫好。哥哥也慌忙领了我们凑上去瞧热闹。
就在这时,听见父亲在家门口喊我们,我们忙着走回去,见父亲正往大门上贴对联,两旁和横批都已贴好,只一个大大的福字还没有贴上去。父亲将粘了浆糊的福字在大门中心比了比,问我们:“咋样?”我和哥哥都知道父亲问我们的真实用意,却都绷着不说,只随意的应付:“好---挺好---”“我不是问你们这个---”父亲一脸的期待,“我是问你们福字贴的端不端正?”哥哥急忙说:“端正---端正---”父亲有些急了,说道:“仔细看看,福字贴得正吗?”哥哥这才装模作样的仔细的瞧一番,恍然大悟的样子,脱口说道:“福倒了——”“呵!对吗!”父亲笑了,“福到了——”我们也笑了,呵!年到了,福到了!
镇子里鞭炮声越加密集起来,年味越加浓烈,该吃年夜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