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如此寂寞
一月中,我随父母一起驱车回到乡下奶奶家过年。
这地方于我而言既陌生又熟悉。一年之中,父母能回返多次,而我却被繁忙的学业拖累,渐渐模糊了故乡的面目,只能在年底匆匆住上机会。
下午,我兴奋地跳下台阶在门口张望。对门新盖了座楼房,挡住了原来宽敞大堂里拥有的阳光,使整个屋子显得格外阴冷。我四处环顾,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突然听见爸爸在身后喊了声“妈”,我回头,发现她正静静地坐在房间门口的长凳上。双手交握着一根粗糙的拐杖。
我走近,轻轻地喊,奶奶。
她的手依旧枯瘦着,仿佛冬季里凋零的荷花的叶柄,她的高领毛衣并没有整理好,可以看见脖颈上松弛的皮肤。她很慈祥,但是更苍老。
我依旧喊,奶奶。
她抬头看见了我,眼角里浑浊一片却露出欣喜:“唉,回来了。”
没有预期的惊喜,也没有预期的亲热。想起以前她身子骨还硬朗时,总是快步从厨房走出来迎接我们,双手在眼前的围裙上不住的擦,带着亲切的笑容,却还不断埋怨我们怎么带那么多东西回来。如今,却只能扶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走几步还得停下来喘口气。她变得那么虚弱,我的心忽然凉下来。
一家人聚在一起时,她依旧不说话,经常会听着我们讲话,然后发出欢笑回事叹息。昏黄的灯光定格在她苍老的面颊上,呼吸很均匀,但节奏缓慢,脸上的皱褶让我想到“皮包骨头”这样一个生动的词语,在老年斑近乎疯狂地侵蚀下,她比实际年龄似乎还要苍老。
乡下过年的日子有点难熬,尤其对我这样不喜欢挨家挨户拜年的人来说,更为无聊。没有什么事可干,白天,我陪她坐在房前一块空旷的平地上。大人们、小孩们、熟悉的、不熟悉的都踩着新年的鼓点出去闯了,我俩都没说话。
阳光软软地洒下来,竟是一片斑斑驳驳的阴影,一排老房子,一样的屋檐儿和院落,干燥的风从北吹到南,拂动着老屋顶上的绿草。
寂寞,忽然就从心底涌上来,一个老人的寂寞比热闹更能让人安静下来,我静静地聆听着她心灵深处的回音,哪怕一丝一毫。
我眯起眼睛看着太阳,等我侧过头来她已经打起盹来。那时的阳光是宁静的,没有什么比一个老人的入睡更让人感到这个世界的静谧。
寂寞,晚年的寂寞,有哪一个子女能理解一个八十岁老人心中的寂寞啊。我常常想,我离开的日子里,没有人陪她安静地坐着,傻太阳,依旧是她一个人八面对着生命的油灯,一点点熄灭。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子女的脚步有多匆匆,她担心的事情有多匆匆。
有好几次,我听见她一个人唉声叹气,仿佛寂静湖面上的一片涟漪,竟引起我久远的猜想。也曾听说,爷爷去镇上办事的日子,她总是一个人哀哀地哭。
有时我也是害怕寂寞的,但那是我经常会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去打发掉无聊的时光。而她呢?几乎一整天,都是一个人坐在阴暗的房间,声音是多么重要,可是却常常被我们忽略。
我和父母短暂的到来,尽管可以给她增加一时的快乐,可是快乐过后,却是更长的寂寞。
走的那天,她让姑姑搀着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我们,我们摇下车窗,她却一言不发,尽管爸爸说马上就回来帮你做寿,只是回去几天,她脸上还是有掩不住的失落。一直以为乡下的生活是喧嚣热闹的,未曾想,她竟然如此寂寞。
最终还是离开了,后车窗里,她的身影演变成一个小黑点,终于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