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到医院看病，我像仰慕上帝一样毕恭毕敬地问好一声“某医生”，然后开始述说我的病情，但我遗憾地发现当我述说未尽，一张龙飞凤舞的处方瞬间一挥而就，冷冰冰地扔了过来。人家根本不瞅你不瞥你一眼，也许是不屑，也许他用的是眼睛的余光，但我看不出来。说他傲慢，不像。说他轻狂，也不像。说我絮叨，更不是，我是尽量用简洁的语言谨言慎行地说给他听的。细细审视他的表情，仿佛是昨夜休息不足，或似有什么烦恼扰心，或者多多少少有点抑郁症似的，或者隐隐感觉到这分明是一种干啥烦啥的职业倦怠。

捡起处方看看，一个字都看不懂，他用的不知是哪个国家哪个语系的文字，好像是回族的，也像是藏族的，还像是新疆的，更像是阿拉伯或欧系文字，总之是莫衷一是，纵是语言学家恐也难以分辨。我一头雾水，想再问个清楚，但看那表情，没敢问，也不想再问，因为胆小怕事的我怕自讨没趣。于是心有不甘，犹豫片刻，悻悻然离去，心想：“医生听清我的病情了吗，这是对症下药吗？”在药房前踯躅徘徊良久，无奈只得缴费，取药，回家。喝药时，心想：“豁出去了，无论生死，我义无反顾，无怨无悔！”药一入肚，又后悔了，心想：“还不如不喝，万一是个庸医……毕竟我还年轻呀！”于是惶惶然，惴惴然，思有所虑，心绪茫然。然后半晌无事，性命无忧，心头一块石头始才訇然落地。

我老家有个赤脚医生，姓李，五十岁上下，亦农亦医，衣衫不整，邋遢不堪，脏兮兮的。病人说：“我感冒了。”“好。”这一个字算是他一贯的应答，接着翻箱倒柜，从尘灰遍地的垃圾堆一样的药架上、取瓶，放瓶，几包药霎时摆在病人面前。整个过程简洁明快，没有望闻问切，没有婆婆妈妈，绝不拖泥带水。如果你说“我咳嗽了”，或者“我高烧了”，或者“我拉肚子了”，结果都一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啥病就给你包啥药。那样子仿佛病人是医生，他不是医生，他仅仅是照你的处方抓药的助手似的，至于这药能不能治病，另当别论。于是看病之前，你自己一定要诊断好自己的病情，并给自己的病下一个准确的结论，否则你不就是强人所难吗？如果你模棱两可说不准自己的病情，吃了药有什么三长两短，不怪别人，后果自负。

从小就喜欢嗅闻药铺那股奇异的药香，爱看大夫那萧然意态、儒雅模样，更喜欢品读药铺门上那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这对联透露的是医者仁心，是博爱胸襟，是人文情怀，每当读之，无不让人心生温暖和快意。不过人终究是要生病的，也注定一辈子是要与医药纠缠不清的。

三十年前，我十岁左右，生病时最怕村里一个姓柳的医生，四十多岁模样，他是兽医，专门给牛羊猪治病，不过很多时候也兼给人看病。那时山里医生奇缺，有病时难找大夫，于是就免不了让姓柳的兽医看看。每当让柳医生看病打针时，年幼的我总是心生忐忑和疑惧，因为我不止一次亲眼见过他把粗长锋利的针头按在硕大的玻璃注射器上，然后吸满药，鲁莽地往牛或猪的脖子上狠狠地一戳，一推，谈笑之间匆匆了事。那大号针头，那打针的阵势挺吓人的。于是他要给我打针时，我总不免心生悲哀，虽然用的是小号针管针头，因为我老是把自己比作牛羊，然后再掀开屁股挨受那世界上最难忍的疼痛。打过针后还得吃药，看那大大的几包，药量着实大得骇人，能吃十天八天，心想人家不愧是兽医，这不分明是按照牛羊猪的标准确定的剂量吗？现在想来，好在天佑我辈，天不亡我，小小病体能承受如此“海量”，平安度过童年时日，也算是人生大幸啊！

不止一次陪母亲到某大医院看病，进到一位医生办公室，抬头总可看见一块大匾，上书四个醒目大字“招财进宝”，我曾不止一次窃笑，心想这是不是挂错了地方，怎么感觉有点别扭和滑稽呢！如果大匾上面再来一个塑金的财神神像不更像回事吗？转念又想，有那么多好的语句为啥不用？诸如“夫医药为用，性命所系”、“医以济世，术贵乎精”、“清若秋菊何妨瘦，廉如梅花不畏寒”、“分担你的痛苦，分享我的快乐”等等。看上去不是更有文化内涵和人文情怀吗？

接着这位医生会按照惯例问母亲家住哪里，身上带了多少钱，憨厚善良的母亲像犯人招供一样如实回答家住哪里哪里，带了二百五十块钱，什么什么病。俄而处方从打印机里出来了，一看是两张，一张西药处方，一张中药处方，中西医结合，价钱合计一百八十元整！当我和母亲正欲转身离去，这位面无表情的医生按照惯例又喊住了母亲，递过来一张白纸，上面手写两盒什么药名，说这两盒药医院没有，到外面某某药店买。到外面药店一问，这两盒小得不能再小的药一共五十元，这的确令人称奇，看来人家是估算好的，往返车票十元，一顿饭十元，二百五十元不就光了吗？我总想这位医生当一个会计师或经济师什么的会更有发展前途吧。事后总结，我不禁对这位医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家看病从战略上讲叫“中西医结合”，从战术上讲叫“里应外合”，估计闲暇时人家是主攻军事兵法的。

述及医者，我就又想到了“佛心圣手，济世救人”、“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等美丽的语句，这也可以算是为医者一道所遵循已久的行业诺言了吧。世界之大，我总想良医自然不乏其人，也不止一次邂逅过，但纷攘尘世、名利人间，世道人心应时而变，竟不知能始终践行这美丽的诺言者多乎哉？

（原创作者：王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