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
彼时雨如霖,醉了那年离人的光阴,湿了干涸了好久的眼角。那一年,诉不尽的离殇竟蔓延到了今天,初夏的台中。没有樱桃,没有芭蕉,放歌亭畔的紫荆花开了又落,万绿丛中早已见不到一点点红了,我这才发现,距离初中毕业快到一年了。
不久前,我的座位调到靠走廊的窗户边,和我在初中时的坐位置的坐标相去无几。许多个迷迷糊糊的午后,我都会有时空穿越的错觉,似乎还坐在初中的教室里。台中这一栋老教学楼的墙壁和初中时的真是太像了,用石灰浆粉饰了一层又一层,又脱落了一层又一层,成为如今这样坑坑洼洼。墙上依然是一届又一届学生留下的手迹,只是见不到当初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xxx爱xxx一生一世”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还有什么牛顿一二三定律三角函数公式了。
当初无限憧憬的百强台中,想来必定是庄严圣洁,纤尘不染的吧?或许是年少太挑剔,现在看台中也只是普普通通。环顾教室,各种张贴件在四壁上张牙舞爪,电线、网线、直饮水网、视频监控线织成了一张蛛网,窗台上几株盆栽弄巧成拙,每期的黑板报都是滥竽充数,还有声嘶力竭的豪言壮语背后只剩下的高考二字,我便有些不安了。我一面又消极又积极的学习着,想着结束这几年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另一面,我又怀念过去了。
或许环境都是大同小异,变化的只是心境罢了。以前很多的情景都会在台中再现,就比如这恼人的虫子。因为教学楼两侧都是绿化带,所以一到夜晚,那些草丛里的虫子总是要飞到教室里来,扑在试卷上书本上寻寻觅觅,要是看不顺眼它了,用手一拍,整洁的卷面就留下了绿的、黄的、褐的印迹。这就不得不让我想起初中时和虫儿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夏夜了。
当时教室后面是一块荒地,杂草丛生,生物最多样性了。那些听惯了琅琅书声的小家伙总会在晚自习时到这黄金屋里来,只是我们对它可不是很友好,葬身于此的小生灵恐怕有好几斤了吧?没想到离开了初中还是要和虫子作斗争,倒有些觉得初中时的虫儿们更可爱哩。还有花坛里种一茬死一茬的麦冬苗,从操场主席台上的裂缝里长出来的牵牛花,隔壁院落里参天大树落到围墙这边的叶子,都成了那三年光景浓缩的映像。
流水经年,一首歌早已不那么单薄,而是以它作为背景音乐,来缅怀那些逝去的时光。《年轻的战场》是每日清晨起床的号角,伴着歌声的还有值班老师的吆喝,运气好的时候还会看到值班老师掀被子,把某个赖床分子揪起来的场景。《青藏高原》是三餐的冲锋号,即使是在中考前几天,我们也丝毫未减抢饭的热情。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第一个吃到今天的午饭。我们能够精确计算上午最后一节课的距离下课的时间,然后准备好起跑的姿势,等到老师一宣布下课,我们这几个抢饭大军的主力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以排山倒海雷霆万钧之势射向食堂。
真奇怪,这被我们抱怨了三年的饭菜,也被我们抢了三年。还有晚自习前的《最初的梦想》,我不知道一首四分钟左右的歌为什么会在广播里拖延了十多分钟,以至于我题做到一半还会唱一句“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在台中时常还能够听到这首歌,只是举目四望,竟然没有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一同听过歌的人都已经渐行渐远,曾经的单曲循环,成了如今这茫茫人海的随机播放。
纵然我们高呼着的“时光不老我们不散”,可是这世上哪里有不散的宴席呢?永远的二班的可爱的人,远去的是身,留下的是影。那些年的奇葩事儿都还历历在目。钥匙都捅不开的寝室门可以用一张饭卡轻松搞定,再不济就给一脚,后来,它就被踢成了两面凹。有个老兄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都要用拳头砸门,所以,寝室门又成了大凹摞小凹的环形山。所幸它撑到了我们毕业,没有让叫嚣着要索赔的总务主任得逞。
更奇葩的是每周星期五中午几个男生都要在寝室里打水仗,而且不用水枪,也不用当时流行的“尖叫”瓶,而是用盆泼。这是要学傣人的节奏,是想以这种方式来祝福又一个周末假期的来临。有一次我上去拿东西,刚巧他们大战结束。寝室里的状况着实令人吃惊,地面的积水可以没过鞋跟,天花板上的电风扇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几张床铺上的被子三分干七分湿,但也用不着晾晒,等下周一来已经自然风干了。
要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串寝室玩了。原本我在一个混合寝室,后来班里多了几个走读生,空出了床位,于是班主任就“体贴”地调我到本班寝室。已经和室友打成一片的我很是不舍,无奈班主任盛情难却。两难之下,我冒出了这个大胆的想法。等值班老师熟睡的时候,我悄悄溜回到原先的寝室去参加卧谈会。每次我串寝室都会提前给他们说,他们就会给我留好位置,我常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
说来有缘,室友们和我都喜欢鬼故事,于是我们总能找到话题。有时候我们聊到一两点还没有困意,不过我猜他们是被吓着了,所以睡不着。当然卧谈会结束我还是得会自己寝室,有好几次我会去时新室友已经把门关死了,那时候食堂已经不用饭卡了,我也没有钥匙,又不敢踹门,只好鸡啄米似的敲门。我设想着如果这一晚上露宿会怎样,第二天早上会不会吓人一跳?我还想干脆去操场晃荡好了,说不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呢。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靠门边这家伙没有睡着,而是在玩手机,他故意要让我多等一会,让我明白,违纪有风险,串寝室须谨慎。再后来,中考一天天来临,我便没有再串过寝室。
如今这五月的初夏的晴空之上,又在酝酿一片巨大的积雨云了,比及六月,好来一场痛快地淋漓。是啊,要是六月没有雨,该拿什么来淋湿离人的脚步呢?去年中考前,气温还要高些,炙烤了最难熬的那些腐烂在题海里的日子。但是一到六月,这皲裂的季节最渴望的甘霖就有了。只是六月的雨,何必要下得这般缠绵悱恻呢?中考之后,以灰暗的天空和五颜六色雨伞为背景,永远的二班开始了告别仪式。一瞬间,仿佛三年的爱恨苦乐都分甭离析,幕落之时,我忘了文艺,忘了忧伤。我只是在“不见不散”中不用话筒地跟着他们唱歌,唱到声嘶力竭。后来曲终人散,竟然没有人说再见就都各自离去。我是最后离开的,那时天竟然放晴了,夕阳的余晖将这水汽氤氲的世界渐染得如梦如幻,将我的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突兀地映在街道上。唉,我叹息着,要是晚上来几个霹雳,再下一场暴雨才好呢。
原来用整个漫长的雨季,仍不够用来忘记。
那场名叫毕业的祭奠,是一首唱不到结尾的离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