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不再疏远
家乡旧宅里的每一块空地,几乎都被我种满了花儿。
正月迎春放,二月桃始夭,三月杨花絮,四月牡丹王……那花儿怎生得如此妖娆妩媚,藏下了世间的流光溢彩。从豆蔻梢头二月初,到不堪攀折犹堪赏,她们就这样占据了年幼的我的心。
记不清那是哪一年回家,忽在那一团斑斓锦缎间看见了一株低矮的小树,枝黄叶疏的,好不扎眼。我推搡着奶奶:“那是什么呀,真不好看。快拔了去吧,长在这儿多碍眼哪!”
奶奶却只是笑了笑,揉揉我的头,道:“这也是花儿呀。它是桂花,秋天会开的。”然而我一听更不依了,桂花我是见过的,即使开花,也是一颗一颗小小的,比不上芍药的娇矜柔嫩,更比不上榴花的红艳照眼,甚至还不如茉莉的清雅可人呢!我缠着奶奶闹了好久,她也只是无奈地看着我,不愿将它拔了去。
后来我有一阵子不曾回家了。也说不上是赌气,我不至于狭隘至此,只是确乎时间少了,而自己家小区里的花也长起来了。我便没有那么强的执念,像小时候一样年年都回去了。
然而我却不曾料到,再一次回家,竟是这样的原因——奶奶去世了。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深秋。一下车便有阴凉的北风鹜啸着席卷而来,顷刻间就冷透了衣衫。旧屋子上刚铺不久的茅草是与土砾一般的枯黄色,在灰狭的天空下填充了模糊不堪的视线。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那时天都已经黑了,我还在屋外徘徊。是眷恋还是愧疚,我早已无心去分辨。门前的花儿也早就凋谢了——谁愿意开在这样的寒风里,开在死别的距离里!
然而——不对。我分明却能闻见那若有若无的清芬在伴我低回。勉强分辨了一下源头,却使我一时怔在了那里。
是那颗“不起眼”的桂花……独自在寒夜里开放。在一堆残枝败叶里,她绽放得安静。一切悲喜浮尘,在她面前发生过的人情世故,都不曾改变过那一枝秋风中的静好,连月光也一并平静了下来。
忽然想起一句诗,人闲桂花落。听说,那是奶奶生前喜爱的句子。
那一天分明是奶奶去世的日子,我却忽然觉得自己离她更近了。弄花香满衣,便不再疏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