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停下脚步,站在夕阳下,看着黛色的山峦折断了夕阳的余辉。我喜欢黄昏的景色,喜欢它的宁静,还有那些夜色来临前的彷徨。

夕阳下,人来人往,但是,我不想为任何擦肩而转身,我能感觉到,有陌生的脚步迟疑地停留,又如他们的目光一样,在我的背后飘然而过,不留一丝痕迹。

风似乎是从无数个方向向我袭来,瞬间吹乱了我所有的思绪。喉咙里,还残留着昨晚烈酒的辛辣,那种味道,是我身体渴望的,它可以掩盖我内心自已为是的悲伤。

人在迷茫时,总会寻找一种寄托,我的寄托就是那瓶我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烈酒。我摇晃着手中清冽的液体,一抹麻木着舌尖的苦涩,缓缓滑入喉咙。火样地一路燃烧,将所有的思想烧成了灰烬。如果没有风,如果没有雨,我想我会变成一支燃烧的火把,在最暗的夜里寻找白天丢失的东西。

然而,我只能带着那抹辛辣,盲目的在风雨中行走着,脚下的路有千万条,但我不知应该停下来,还是要走去更远的地方。

我累了,真的累了。这里的陌生是千百次地遇见,却永远见不到真实的一面,玩笑,虚伪充斥着每个角落,连那片厅堂里的绿色,都在欺骗你的眼晴。站在嘈杂的城市,我不知道哪里还有一方净土能让人回归平静,哪里的空气能让人自由呼吸。

奋斗,曾经是我心中最神圣的字眼,认为,一个人只要有信仰,有坚强的毅力,便会实现心中的理想。然而,时过境迁,我忘记了得到时的喜悦,因为,那只是瞬间的见证,并不能代表什么,而失去总是伴随而来。我在得到和失去中徘徊,没有走到我想要的高度,它像是一部天梯,只能让我仰望它的高度,在僵硬中折断我的头。

我不想将身体和思想葬在陌生的城市。我想在那个低矮的房檐下,和不再结实的背影。或者,我应该抛下这没有尽头的欲望追求,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来时的路清冷无依,去时的路依旧孤影相随,我的灵魂早已踏上来时的路,走向那个风清水净的地方,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一无所有的自己站在父亲面前。

还有,那个陪伴我的城市女孩,我的离去,会怎样灼烧着她的眼晴。

“还是分手吧。”这是我想了很久的问题,它在每一次失去和得到间徘徊。但是,这样的决定,我一样的痛彻心扉。

那是哀怨的眼神,有让我心疼的柔弱,也有让我不忍直视的无奈。但是,陌生的城市,让我无力再踏下结实的脚步,破碎的梦,像她眼里的泪,溅落在玻璃板上,刺痛着我的眼晴。我没有心力再重拾破碎,惟有珍藏她眼里的泪,流年的路上,一路伴随。

“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她的声音是软到我心里的,此时,却像一把刀子割扯着我的心。

我说过,我不会再流泪,但依旧没有抑制住眼里酸楚的感觉。为何每次都要这样,我们用一整天来做最后的告别,被痛苦折磨到精疲力竭,却会在最后的一秒钟,我丢不下那双流泪的眼。

她的眼晴让我很多次想起未曾谋面的母亲,想象母亲是不是也这样在父亲面前流泪。此时,她在我眼里,不知是曾经的恋人,还是只会在梦中出现的母亲的化身。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一次次欲转身离去,想断去一切念想,如光光的头,只见青青的头皮,再无一丝烦恼。然而,她的眼泪一次次漫上我们看过夕阳的堤岸,我承认,我沦陷在她的眼泪里,一次次再去面对失去信心的城市。

我一直承认我是懦弱的,从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告诉她,我的懦弱会伤害到她。她笑了,说:有我的坚强,我们一定会幸福。我喜欢她的明媚皓齿,微笑的样子。

然而,这样的微笑被我无情地抹杀,她说:谢谢你,让我尝到泪水的苦涩。我不是无情的人,却一直在让她伤心

这不是她的错,一切在于我不知道如何开启我封闭的内心。母亲的离去,让我没有尝到乳汁的甘甜,我地啼哭,在父亲的苦眉间写下清贫与孤独。父亲的孤独,也成就了我的孤独,一对孤独的人,在妻子与母亲的缺失中,沉默着每一个聚散的日子。

沉默有时候是心灵的休憩,有时候却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我在父亲的沉默中长大,后来也习惯在沉默中看有些人的蠢蠢欲动,他们猥琐的样子,让人发笑,这于我是可怕的,因为,我看到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而我的门前越来越荒芜,连风都不会停留,我想,我正在窒息中慢慢失去意识。

迷茫藏在我每一个努力奋发的瞬间,出现在我每一次跌倒的夜里。虽然我已习惯跌倒,但每一次,我都会像走丢了灵魂一样,站在黑暗深处,无思无绪,站到东方发白,站到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然而,我看不清脚下的路在哪里。

我想在曙光中看到我想要的东西,一点红,一点黄,来温暖我贫瘠的心房,或者一点像她眼泪里的晶莹,能照亮我白昼里的阴影。然而,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却失去了更多。

站在城市的街头,我手里拿着最后一枚硬币,抛向阳光的深处,看着它一路蹦跳,消失在人流之中。曾经,我是一个疯狂的赌徒,赌离开父亲的日子,我会过得无忧,如今,我无需再看它面朝何面,我无力给我爱的人幸福,便再也没有停留的理由,不如离去。

这一次,我真的要绝决离去,像那一年,我离开父亲一样。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从黄昏一直坐到夜半,直到瓶里的酒不剩一滴。

夕阳的岸堤上,孤独的影子拉下了水面,在水波中折叠着,卷曲着。我在等什么,我不需要一个无意间的邂逅,也不需要久别后的相逢。人生于我,是雨后的泥泞,湿了鞋子,湿了我心中所有曾经干爽的思绪。

我踏上了旅程,然而,我不知道这是归程还是去程,在我眼里,它只是一条路。

(二)

一场风雨,改变了我行走的方向。对于这样的变固,我早已习惯。有时候,我很期待走上这样的意料之外,因为,我总会得到一些生命里没有的东西。而且,无论这些东西轻如鸿毛还是重如泰山,都觉得是命运的安排。

这一次,我一样感觉冥冥中有什么再向我招唤,我走去路的尽头,那里,座落着一个简陋的花房。原想着,只讨得一碗水喝便走,不想,我在此逗留了整整一天。

花房里有一位老人,驼着背,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诉说着一生的沧桑。老人将自己埋在五彩缤纷的花儿中间,粗糙的双手掩饰不住地颤抖,却无比细腻地待弄着花草,精心地如对待刚初生的婴儿。

我站在门口,不想打扰老人与花儿间的这份宁静和谐。走了太多的路,见过太多的人,自认为尝便了世间冷暖,蓦然面对这样一个场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屋子争奇斗艳的花朵,眼晴里竟然有些酸涩,心里泛起浅浅的疼痛,这种感觉与我离开家时的感觉出奇的相似。

我也喜欢花草,只是,我更多的是将它们视为人生路上风景地点缀,累时,闻闻花香,从没像老人这样像对待生命般对待它们。包括曾经开在我窗前的那株蓝色的风信子,一夜狂风暴雨毁去了它所有的花色,面对它光秃的花茎,我触摸着它的脉络,却不知道此时生命于我是何意义,而风信子在雨后的那抹苍凉,并未激起我内心的怜悯,我像丢弃一件旧物样将它弃之角落,让它自生自灭,走向枯竭。

我不喜欢垂死的东西,因为我不想看见灵魂与身体撕扯时的疼痛。但是,那一次,我错了,几天后,我看见风信子再度催芽吐叶,其实,我应该兴奋才是,然而,我却在黎明的晨风中流下莫名其妙的眼泪,我将风信子移植到花盆后,交于父亲去管理,我羞于再见它的花开。

也许,我注定躲不开它的花开,因为我发现,老人手中侍弄的正在一株开得鲜艳的风信子,蓝蓝的花色,让人只看一眼,便融到它的清新素雅中。我想起了父亲,还有那株被我丢弃过的风信子,父亲是不是也正守在风信子身边,等着它的花开,或者,花已经开了。

我躲避着欺过来的花叶,走到老人跟前。或者老人已习惯陌生人的打搅,一手填着花土,一手指着旁边的木桌椅上的茶具:坐,有茶,自己弄。老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老朋友日日重逢,无须一丁点的虚伪做作。

我不是友,也非客,我只是一个路人,然而,我却心安理德的坐下,像坐在自家庭院里一样,享用老人的那盏清茶。茶略显苦涩,但于处在饥渴中的人来说,这抹苦涩正是解除疲劳干渴的最好解药。

没有推杯换盏,只是自己慢慢浅酌,直到老人起身坐到我的面前。熟练的冲水换茶,一气喝成,看着他那只粗如农夫的手,端起小小的茶盏,有些颤抖却准确无误的饮下里面的茶香。我感觉自己是坐在一个清幽雅至的茶馆内,听着音乐,偶尔被桌上的玫瑰迷惑住目光。

这儿有玫瑰花茶,自已晒的,你可以尝尝。老人拿出一个罐子,我表示我喜欢喝现在的茶。老人的脸上一直是淡淡的,话语不多,这样的表情,像极了印象里的父亲。从我记事起,父亲脸上总是这种淡淡的表情,我猜不出他脸上是喜和乐,也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哀和愁。

没有母亲的人生,我习惯了独处,习惯没有人陪着说话,虽然寂寞的时候,夕阳,浮云,路边的一棵草,都会是我的听众。不过,在人前,我依然是一个寡言的人,像父亲一样,像这个花房老人一样。

与老人相对无言而坐,我看着这满屋的花色,心中渐渐浮现一个又一个谜团。为何一个老人独自在山野里盖了一间小小的花房,还有通向花房的那条路,如果不是我意外踏上,没人会发现这间花房的存在。老人的家呢?老人的亲人呢?

茶过三巡,不知是谁起的话头,我开始向这个陌生的老人诉说我一路走来的经历,这样的时刻,是我心中渴望的,我一路垛起来闷在心里的话,像洪水冲过打开的闸门,倾泄而出,而老人地慢饮不时地平息着我的语无伦次。

我想我意外踏进这里,就是命运在我内心装满迷茫而溃败前,送给了我一个忠实的听众,任我将一路人生发泄。然而,我的肤浅再一次证明我错了,我轻视了命运暗合在我生命里的东西。

(三)

我从老人的嘴里,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姑娘,爱上村里的一个后生,这个后生家里很富裕,通过多种关系,将后生弄到城里去上班。姑娘满怀希望他也能将自己带离这里,然而,后生到了城里,被城里的灯红酒绿迷醉了,丢下姑娘娶了一个城里人。姑娘悲痛之余欲寻短见,被村里另一男子救下,姑娘说:你救下我,我还是要死的,因为我肚里怀了孩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子也爱着姑娘,只是碍于家里贫困,不敢上前提亲。男子说:我娶你。男子娶了姑娘,九个月后,男子当了爹,他把全部的爱都倾注了到儿子身上,因为他爱那个姑娘。几年后,城里的后生因生活不如意回来寻找姑娘,姑娘拿出一碗水,泼在后生脚下,说:只要你能把水从地上拾起来,不差一滴,我就跟你走。后生懂得覆水难收的道理,但是,为了要姑娘妥协,他将她的儿子绑架到悬崖,姑娘为救儿子,答应了他的要求,看着儿子跑到男人的怀里,姑娘冲男人嫣然一笑,跃下山崖。

老人换着茶壶里的水,平静地对我说:那个男人就是我。

我觉得我没语言表达此刻的心情,老人地平静让我看不出一丝悲伤,像是诉说别人的故事。老人说,姑娘最喜欢的花就是风信子,她离去前,家里窗台上的风信子正要抽穗开花,她没有看到花开,就去了。

我再也没有说话,看着头顶上春天的阳光穿透薄薄的玻璃顶,洒在花棚的每个角落,也洒在我的身上,潮湿的温暖混淆着花的清香,在我的鼻翼间来回游动。

而老人似乎像我一样,等了很久才等来我这一个听众,这个故事让他再也停不下诉说,他说人的命天注定,爱人地离去让他一度失去活下去的信心,但是每次看到儿子凄哀的目光,他都会打起精神,孩子失去了母亲,不能再让他失去父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把对姑娘的爱全部倾注到儿子身上,两人相依为命,直到儿子长大成人。儿子成了拉货的司机。每天起早贪晚,有时侯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儿子想他,怕他一个人在山里孤独。儿子用赚来的钱在他每天经过的路旁租了一块地,盖了一间暖房。这样,儿子可以随时都能见到他。

我打量着花房,看到那条直通外面的小路。它笔直地铺在那里,却像蛇一样缠上了我的心,我的心里有些莫明其妙地疼,像有一根粗粗的根棒,搅动着心田,拉扯出一丝一丝的羞愧。这个花房是属于老人的,而这条通往花房的路,是属于老人儿子的。我看见老人的目光不时转向窗外,他在等待吗?

茶水早已冲得没有颜色,但是,喝到嘴里,却是浓浓的苦涩,我知道,那是来自我嘴里的味道,只有我能懂,它的苦,是一种悔恨,被这条路激起的悔恨。父亲何尝不是为了我,为了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我,宁愿孤苦一生。然而,我却丢下了他,去寻找所谓的成功。

我想离开这里,却移不动脚步,像被绑在椅子上一样。日落的时候,老人终于等来了他的儿子。而我,像空气一样,在他们中间存在着。

老人的儿子从带来的纸箱里捧出一个花盆,碎碎的小花,有些已经凋零:“爸,我种不来这个,你替我养养。”

老人接过花,打量一番说:“这种花不能多浇水。”

“爸,吃的用的都在里面,明天我要去远一点的地方,五天后才能回来。”老人的儿子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清茶。我看到他的眼晴,一直在看那几盆开的正旺的风信子。

“爸,下次回来,我带你去看我妈。”

老人搬过一盆风信子,放在桌子上。他知道,儿子和他一样爱着这些风信子。

“路上开车小心,我等你回来。”老人的声音依然是淡淡的,但我听出里有一种幸福,是因为这满屋子的花香吗?也许吧,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我看见自老人的儿子走进这个花房,他的眼晴就没有离开过儿子。

老人的儿子走了,我也离开了花房。站在落日下,我回头看着那个花房,看着脚下的路,它要通向何方,似乎在我的心中已经有的指引。也许,我的心里缺少这样一条路,通向亲情的路。

淋在初春的细雨里,泥泞的道路留下我摇摆的脚印,深浅不一。这些年,我一直在急急地赶路,父亲只是我深夜里不眠时的偶尔想起,还有村头的那条小路,下过雨,也会如此的泥泞不堪,但是,我似乎忘记了跌倒在泥里,被父亲一路背回家的那一幕。

从来没有这样急切回家地感觉,我在黑暗中前行,丢了鞋子,丢了行囊,丢不掉的是一路的回忆,那些年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时光。雨水,顺着脸颊流淌,我尝到泪的苦涩。

这样的黑暗对于我是熟悉的,我很多次站在它的包围里,等着那道曙光的来临。现在想起来,我为何不走向曙光来临的方向,如此刻,尽管有泥泞,但,往前多走一步,就会距黎明更近一步。也许,那时的内心被虚伪的东西占据,而我,不知道曙光会来自何方。

这一夜,我走了这一生最泥泞的道路,而我的跌倒多过有生以来所有的跌倒。然而,当我站在村头那条泥泞小路的尽头,我是稳稳地站立的。衣衫褴褛的我站在那里,黎明的曙光穿过门前的槐树,照在我身上,和我身后的小路。

我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我看见了父亲,背对着我蹲在那里,他头顶上方的窗台上,几盆风信子正在开放着,整个小院都弥漫着它的清香。

“爸,你歇会,喝点水,我来弄。”叫父亲的人不是我,虽然我的心里一直在叫着父亲,但这个人不是我。那个声音任何时候都能软到我的心里,我看见她的身影从堂屋里走出来。这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场景。

“这是林枫最喜欢的风信子。”父亲的话让我更加羞愧,那株风信子只是我的一时兴起,却让父亲如此地珍视。

“爸。”我终于发出喉咙里的声音。

“哎。”父亲回答着,却没有回过头。父亲不会想到我的到来。

她看到站在院子门口的我,那双让我无数次心动的眼晴,瞬间盈满了泪水,我看见她扯着父亲的衣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看着父亲转过来的满脸沧桑,我哭了,而父亲却笑了,父亲的笑容让我忘记一路走来的凄风冷雨,忘记了跌倒的疼痛。

那些曾经追求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像我一路走过的泥泞,被我甩在身后。我在父亲的眼里看到自己如乞丐般的身影,心中却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身无分文、赤脚站在父亲面前,是那样的踏实,我丢掉了身上所有能丢掉的东西,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我想,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找回自己。

我穿上父亲的鞋子,那里还残留着父亲的汗渍。我看着她的眼晴,微笑的样子,依然让我痴迷。也许,我会走上一个全新的人生,如父亲、如那个花房老人淡泊着一切。或者,我已经在修建一条路,这条路不只通向父亲,通向她,还通向一个未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心灵的出口,有风,有雨,有家,有爱,也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