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花说话

仲夏时的风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热的,带着闷人的水蒸汽,劈头盖脸地向人涌来,提醒我不能忘记它的存在。我有些记不起那个夏天是怎样的,但却没有忘记那个夜晚,本该闷热却瑟瑟的风,伴着淡淡花香,对我轻轻讲述她的故事。

“我给你说,不是我吹牛,我们西昌的烧烤真的是一绝!你们大老远过来,一定得尝一尝!”店家热情地招待着我们,不习惯大凉山寒凉天气的我躲在厚实的披风里,撞进帐篷样式烧烤场地,只觉阵阵暖流涌来,很是舒服;没坐一会,便觉得从寒秋进入了暖春,浸在丝丝火光里,不想离开。

隔壁桌的,是几个年轻时髦的女大学生:微微向内鬈着的长发、清一色的牛仔裤加一双帆布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期末考试。

可没过一会儿,却传来嘈杂之声:“哎呀,给你说了不买,别在那儿烦!”其中一个大学生忽然变了样;我却隐隐约约闻到淡淡的花香,转过头,只看见一位卖花老者:她头上裹着的,是当地特有的头巾,但这头巾却不那么色彩艳丽——说白了,就是旧抹布一块躺在头上;烧烤炉上的火照得她的脸微微泛红,脸上或深或浅的皱纹我不忍去数、似乎也很难数清。深黑的眼眸里没有光彩,只有一点点乞求和不尽的期盼。略略龟裂的双手让我忘记了这是在夏天。佝偻的背上,是一束束鲜红的玫瑰。我很少见到这品种的玫瑰,或许这是老者自己种的大凉山特色玫瑰:红更胜火,暗香浮动。玫瑰压在她身上不知春秋几载,却也陪伴她一生。

老者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踌躇了一会儿便又想再试试。一个低沉、颤颤巍巍的“买”字刚刚出口,就被女大学生的胳膊肘给硬生生抵了回去——不想听她说任何一个字。老者被着突如其来的一撞顶开了几步,几片花瓣在空中直直落下——没有回旋,更不提舞蹈。

我不知道那些老者还未说出口的话是否扰了那位女大学生的耳,竟使她对老者如此、对本就微弱的暗香如此。

老者在众人平淡的目光中,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一点声息、探着路,离开了不属于她的暖春,走进了帘外熟悉的深秋。

我寻着那暗香,听着花的诉说,也默默地走了出去,只看见欲死般沉寂的大地的上、一直等待天明的黑夜下,老者一步步走着。路灯很微弱,和那花香一样;风很冷,和我的心一样;路很长,和千千万万个她一样。

我目送她离去,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她、再也闻不到那花香。再次走进帐篷,里面别是一番“良辰美景”,伴随哀乐似的笙歌。我曾听说过绝大多数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对音乐的感觉,可现如今的情景不得不让我怀疑这话的可信度:花在说话,无人听见。那又何谈最高级的音乐语言?

大学生们仍在谈笑,她们旁边的花瓣不留一点香,因为香气被污浊油腻的空气掩盖。

花所散发的香曾轻轻说话,可没有人听见,还固执地认为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或许这是因为老者只是他们所瞧不起的千万底层人民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那个夜晚让作为涉世不深的高中生的我真真切切感到寒意: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都讲究一个“仁爱”。我们天天张口闭口都是“爱”,早晨也摇头晃脑一遍遍念着什么“仁者乐山”、“不为君子乎”。可敢问世间又有几人可以真真正正做到仁爱,去尊重劳动者?罗丹早就提出“世界上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这一普遍的审美观不正的现象;不管现在抛开审美不说,就从做人来讲,这话大可改为:世界上并不是没有会说话的花,而是缺少懂得听花说话的耳朵。所谓:万物本有灵,世人皆有情;请君细细听,其中定在言。

又是一度盛夏,我独自走在喧嚣的闹市上。似又闻到阵阵花香——快听,花在说话——是的,我在听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