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货世家之桂花莲子羹

民国二十五年,也是就是公元1936年,日本关东军侵占了东三省,战火烧焦了整片黑土地。然而在遥远的上海,这里依旧是冒险家的乐园,一派欢乐祥和的景象:一辆辆轿车奔流不息,徜徉于交易所、酒店和银行门口;有轨电车里面塞满了上班的职员,有的手里还攥着今天的号外;百乐门和大世界的玻璃门旋转着,挤进来一群身材窈窕的女郎,彼此谈笑着;在歌舞厅和酒店的墙角,蹲着一两个乞丐,满脸黢黑地张望着。就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上海是一座建在地狱里的天堂。

然而学生们总是敏感的,震旦公学、浸会大学以及其他学校里的师生再也坐不住了,国破家亡的耻辱感和民族自尊心,使得他们热血沸腾。东北流亡过来的有志青年,讲述着一路上山河破碎的景象,常常听得观众们潸然泪下。老师和学生们四处做演讲,散发传单,企图唤醒麻木的民众,学联举行了一次次的示威游行,上海的街道开始变得喧闹了起来。

她刚刚走出校门,却不防撞到了一辆手推车,车子歪倒在一旁,一锅粘稠的粥浆泼了一地。她揉着膝盖,努力的站起身来,懊恼地抬起头,发现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蓬松着头发,木讷的盯着自己,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看着男孩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但是板着脸说:“还不扶我起来?”说完把手伸了过去。

男孩将女孩扶了起来,满脸通红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下次我请你吃这个作为补偿,好么?”男孩指了指锅里残留的粥浆说道。“你还想有下次?”女孩瞪了他一眼,摸了摸温热的铁锅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挺香的。”“是莲子羹,我妈妈亲自熬的,还加了不少桂花糖,很甜的。”男孩自豪地说。“我就在这里上学,下次见面的时候不要这么冒失了。”女孩叠好横幅,抱着迅速离开了。只剩下男孩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男孩自此隔三差五地推着车子在校门口转悠,希望能看见女孩的身影,干等了几天,遭受了不少的白眼。一天傍晚,男孩正准备收摊,看见女孩胳膊夹着书本,跟别人谈笑着走出校门,连忙拢了拢头发,腆着脸追过去。“你跟着我干嘛?”女孩疑虑地打量着眼前的“跟踪狂”,“上次实在不好意思,我,我想请你,请你喝”男孩话到嘴边,吞吞吐吐说不出来。“哦——我都忘记了,那么就盛情难却了?”女孩给姐妹们使了一个眼色,大家掩口笑了起来,剩下男孩尴尬地站在一旁。

男孩盛满六碗莲子羹,然后再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糖粉,摆好了六把勺子。女孩端起小碗,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进嘴里,“好甜呐”,吃了几口,女孩嫌太甜不吃了,看着同伴们吃完最后一口,掏出几个铜板摞在男孩手上,准备离开。“你这是干什么?”男孩想把钱还回去,却被女孩儿推开。“我怎么能不花钱呢?不过味道真的挺好。”女孩冲着男孩笑了笑,拉着同伴的手离开了。

男孩从此将摊子支在了这所学校的大门附近,每天傍晚的时候,眼睛在人群里到处搜寻女孩的身影,然后怀揣一碗只放了一点儿桂花糖的莲子羹,跑了过去。女孩开心地收下了礼物,“这回好喝多了。”男孩看着女孩回味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后来男孩跟女孩越来越熟悉,男孩不仅送给女孩莲子羹,也给她讲述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母亲、弟弟。女孩则告诉男孩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学业,父亲的公司和每天打麻将的姨娘们,最后女孩谈到了东北的沦陷和自己参加的示威游行。“国土都沦陷了,还有那么多人在花天酒地!”“要是日本人打到上海,我就去参军!”男孩义愤填膺的说。“我要去延安,好多人都说那里是个光明的地方。”女孩一脸憧憬的说道。“延安?”一个陌生的名字徘徊在男孩嘴边。

1937年,日军进攻上海,国民党的军队艰难地抵抗着,资本家和实业大佬们收拾好金银美钞,盘算着西迁的日子。整个上海滩弥漫着恐惧,大家提心吊胆的活着。日军飞机轰炸了黄浦江南岸六十家商铺,上海要沦陷的传闻在街道上蔓延。“不能再等了,这里迟早要完蛋的!”女孩的父亲忍痛丢下自己的公司,催促着女儿和妻子、姨娘坐上了去重庆的飞机,临走时,望着远处的高楼,淌下一行热泪。于此同时,男孩参加的部队在战斗中失利,被迫退出上海,上海全部沦陷在日本人的铁蹄下。

男孩跟着部队到处打仗,面对日军精良的装备,疯狂的进攻,部队一次次地溃败,最后化整为零,成了一堆散兵游勇。男孩后来被重新编入队伍,足迹遍布了大半个中国,从南京、武汉、徐州甚至最北到达了太原。抗日战争整整持续了八个年头,男孩被战火熏染得黝黑精瘦,热情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疲惫和仇恨,男孩已经升任团座,一起战斗过的弟兄早已化为一抔黄土。“等赶走鬼子,哥一定给你们重修一个。”男孩掐灭嘴上的烟头,呆望着眼前的一片小土堆。女孩在重庆继续读书,积极参加各种抗日救国会,散发传单。偶尔被父亲发现,便被锁在屋里,一个人生闷气。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结束,大家熬过了艰辛而壮烈的日子,全国普天同庆。男孩刚刚高兴了没几天,就接到上峰的命令,休整队伍准备向山东进发。“打,打,打个什么鬼!”男孩吐了口唾沫,骂道。女孩儿全家搬回了上海,父亲依靠剩下的钞票和关系,在政府里谋得一官半职;母亲开始持斋念佛,姨太太们则挨家串户的打着麻将。女儿不愿意看到这一切,索性直接住在学校里,偶尔回家看望一下母亲。

内战在心照不宣的情况下爆发了,战火在北方延续,上海依旧很繁荣,甚至繁荣到糜烂。学生运动、罢工风潮伴随着军警的镇压和物价的飞涨,将人们推到了地狱的边缘。女孩儿在朋友的鼓励下加入了地下党,很快成为学生运动的领导人物之一。在一次游行中,女孩儿邂逅了一位英俊的男生,然后在革命中摩擦出爱情的火花。

女孩在一次示威游行中被拘捕,在监狱的审讯室里,女孩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怎么是你?”女孩失声说道。男孩惊讶地盯着眼前的漂亮女子,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当了——”男孩没好意思把话说下去。“怎么不说了?你是不是害怕了?”女孩质问道。“不是,我——”男孩挠着头发,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女孩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男孩的脸更红了。气氛缓和了下来,男孩便将自己这些年征战的经历,讲述给女孩听,末了婉转地表达了对女孩的爱慕之情。“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女孩义正言辞地说道。男孩的手耷拉了下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十几分钟,男孩打开女孩的手铐,护送女孩从后门溜了出来。“你怎么办?”女孩问道。“不用管我,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你赶紧走吧。”男孩想给女孩一个拥抱,但是犹豫了一下,缩回手来。“谢谢,我不会忘记你的。”女孩鞠了一躬,挎着提包消失在人海中。

1949年冬,解放战争结束,国民党败退到台湾据守,男孩被迫跟着队伍一起到了台湾。在一片曙光中,诞生了新中国,女孩在这一年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面对着百废待兴的局面,女孩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忙得不可开交。一年以后,朝鲜战争爆发,战火又燃烧到了中国边境线上,女孩将自己的一半家产捐献了出去,一家三口搬到石库门里。1952年开始了社会主义改造,女孩的父亲在家人的劝说下,将公司改为了公私合营,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后来爆发了反右派的斗争,女孩被错划分为右派分子,下放到工厂里接受改造。女儿一天天的长大,而食物却开始短缺,女孩努力地节衣缩食,孩子依然面黄肌瘦。

男孩和当地的一个姑娘结了婚,两个人举办了简短的婚礼,在眷村找了一间屋子安顿了下来。这里聚集了全国各地的军官和他们的家属,他们操着家乡的方言和闽南话,吃着拉面、烧饼、米粉和大饼、油条,一杯白酒下肚,常常泪流满面。男孩经常一个人登上山顶,朝着远方张望。60年代初,台湾爆发了大规模的清洗运动,全岛人心惶惶,男孩当初犯错误的档案,也被秘密地调查出来,男孩被关进了监狱,在劳改营里接受监督和改造。

1966年,在海峡对岸爆发了红色的革命风暴,年轻的学生们群情激奋,像充了血的公鸡一样。工厂停工,学校停课,大家怀揣着“革命”的理想,投身到一项疯狂的事业里。年轻的女儿戴着红袖章,声色俱厉地斥责着母亲,母亲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流着眼泪,看着女儿发呆。自己的丈夫被打成了重伤,后来不治身亡了。男孩从劳改营里放了出来,得以重见天日,斑白的头发,粗糙的双手扶着老婆,颤颤巍巍地回乡种地去了,那年他们的儿子刚上中学。几年后,国民党在台湾选举失利,一个新兴的党派执了政,而男孩整天为孩子的学业担忧,盼望他能考上台北的重点大学。

改革开放以后,大陆迎来了新的生机,万物开始复苏,女孩也渐渐老去,脸上开始长出了鱼尾纹。女儿有了一个新的工作,还谈了恋爱,小两口每天牛皮糖一样的黏在一起。母亲从女儿身上,又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难免睹物思人,就到邻居家里闲聊,慢慢地学会了打麻将,而且乐此不疲。大陆的对岸,男孩的儿子以优异的成绩,申请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奖学金,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却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唉声叹气。“孩子出国,不知啥时候能回来?”妻子跟丈夫抱怨道,丈夫则坐在沙发上,抽着闷烟,一言不发。

经济飞速的发展,生活日新月异,母亲的思维开始跟不上时代的潮流,女儿经常费劲儿地给出详细的解答。母亲满头白发,她的孙子都已经快上小学一年级了。男孩的儿子一两年从美国回来一趟,后来获得了美国的绿卡,在那里找了一个外国媳妇,生了一个混血宝宝。小两口想把爸妈接过去,老两口回绝了。

两岸的贸易往来越来越频繁,老人有机会可以去内地看一看,就报了一个旅行团,背着行囊,扶着老伴儿,颤颤巍巍地走上了悬梯。一声汽笛,客船起航了。重新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候,老人激动地泪流满面。十多天的旅程,让他大开眼界,巨大的变化,使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天,老人漫步在这座城市的小吃街上,看见一家上海风味的甜品店,走进门,发现里面在卖桂花莲子羹。老人买了一小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用小勺舀起一口,慢慢地送进嘴里——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那个夏天,温暖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梧桐树叶,一个男孩斜靠在雪白的墙壁上,看见女孩扬起笑脸,朝自己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