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大叔

德国下等军官山姆·约翰,是个新兵。在和平年代的军人,少了向上爬的机会,但山姆却足够幸运,参军两年,就获得了军官头衔,虽然只是下等少尉。年轻的少尉并不介意这些事,能遇上好事,那就是上帝的眷顾。不过这次山姆似乎没那么好运。

年轻而热血的山姆因为顶撞了他的上司,也不过仅仅是一个中尉,然而在这人吃人的世界,少尉和中尉的区别,就是他能够决定你的生死去留,而你却不能。总之,山姆和那些老兵一起,在军队裁员中被裁下来。

那些人都在惋惜年轻的少尉因为一时冲动丢了大好前程。山姆自己却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真正背着行囊离开的时候,他并不想回家,前几日才向家里报喜拿到少尉军衔,现在就狼狈回家,年迈的父亲一定接受不了。

山姆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除去要带给父亲的那大部分,剩下的他数了两遍,对自己说:“应该够好好出去看看了。”

山姆坐上了与家的方向相反的火车,带着年轻而热血的心向外面的世界出发。

山姆去了很多地方,为了让自己的行程尽可能延长,他的午餐都只有一杯啤酒和两块麦包。现在他决定去德国的邻国,一个美丽的小国家,捷克。

山姆的第一目的地是捷克的首都布拉格,那个据说白鸽在萨克斯风的悠扬乐声中飞翔的地方。到捷克时,山姆的积蓄已经没有多少,但他仍然决定穿着得体面些,毕竟他将赴是与这座城的一个浪漫约会。

但其实山姆并不擅长对这些东西如此考究,毕竟在离开军队之前,他穿的只有肩上带一条杠的军服,脚上蹬一双擦得发亮的长筒军靴。最后山姆穿了一身略显旧的黑色西装,沉重的黑色掩不住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正一正衣襟,分明就是一个年轻的绅士。

当山姆风度翩翩地出现在布拉格广场时,他才发现自己做了错的决定。广场上的人很多,幸福的情侣坐在喷泉旁悄悄耳语着情话,年迈的爷爷奶奶牵着小孙女给白鸽喂食,少男少女们围着萨克斯风琴手和手风琴手跳起欢快而随意的舞蹈。山姆静静看着自由而随意的人群,懊恼地笑笑,摸摸精神抖擞的短发,唉,一番考究却让自己与美丽而自由的布拉格格格不入。

“先生,您需要玫瑰花吗?”正当尴尬之际,甜美柔嫩的声音打破山姆尴尬的窘境。

“不需要,谢谢您,美丽的小姐。”山姆习惯性的拒绝,客气却不失优雅。

“先生,请您收下,就当是送给您的。”送花的姑娘抬头莞尔一笑,十七八岁的光景,眼眸清亮,圆圆脸,长长的金发随意披散,耳畔的一缕被挽起,耳后别着一朵玫瑰红的花朵。

山姆看着眼前的美丽姑娘,呆呆地接过少女手中的玫瑰。忘记了说话。

“先生,您还没有说谢谢。”姑娘大胆地提醒,脸庞微红。

“谢谢您,您真是个善良的小姐。”山姆不好意思地摸摸短发,带着歉意的笑容,表达自己衷心的谢意。

“我也相信您的确是一位绅士。”少女回以微笑,如玫瑰绽放,甜美可爱。

山姆把玫瑰枝折短,放在西装上衣的口袋里,年轻的绅士显得更有气质。

再抬头时,活泼的少女提着她的小花篮和半篮还未来得及送出的玫瑰,走了。脚步轻快,她要把快乐和幸运传递给更多的人。夕阳拉长了青春灵动的身影,亚麻色的裙摆卷动着夏风,幸福就这样洋溢开来。这一切成了少尉眼中最美的剪影。

山姆摸摸短发,淡淡一笑,“嘿,看来我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阳光缓缓隐去,山姆一直在布拉格广场待着,悠闲游荡。广场的白鸽渐渐散去,人群反而越来越热闹。夜色浸染了人的简单而永恒的快乐,氤氲成路灯的暖黄色,不忍惊扰了平凡却自由的世界。

山姆从餐厅解决掉晚餐,然而沿路缓缓散步。前方路边的音乐萦绕,吸引了成双的少男少女。是手风琴和萨克斯风的合奏,轻快的节奏直教人受不住诱惑,想要跳上一支最欢快的舞。

山姆也随那些少男少女一起,舞蹈起来。跳了几步又停下来,该死,忘了自己根本没有舞伴。习惯性地摸摸短发,准备离开动情舞蹈的人群。

“先生,您还记得我吗?这个……是您从我这里收到的花。”少女抬指指向山姆西装口袋里的玫瑰。清澈的眼眸闪动,大胆地问道。

“当然,当然记得。”山姆没想到会再次见到这个可爱的姑娘,眼中的惊喜无处掩藏,一时又乱了言语。“真是失礼了。我的名字是山姆?约翰。冒昧请问小姐的姓名。”

“秘密。就叫我玫瑰姑娘。”少女眨眨眼,闪动着调皮的可爱。“为你今天的失礼,一定要和我跳这支舞。”

“姑娘想跳什么舞?”

“踢踏。”

两人并排跳着,小皮鞋敲击地面,像少男和少女青春热情的心跳。两人会心地笑着,雀跃似的从人群的一端到人群的另一端,在乐声中旋转。他们今天都是最幸运的人。

从两人的畅聊中,山姆得知玫瑰姑娘是沃伦小镇的乡下姑娘,擅长种花,尤其是玫瑰,玫瑰姑娘的称呼也是由此而来。这是姑娘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布拉格,她带着她的小花篮和亲手种的玫瑰,送给她遇到的人,希望带给他们幸运。山姆就是那其中最幸运的一个。

姑娘问山姆接下来的行程,山姆说没打算好。姑娘说,既然不知道下个地方将去哪里,不如去沃伦小镇吧,那里的人都很热情,也很善良。

山姆看着姑娘圆圆的脸闪动着期待,十分可爱。没有犹豫,决定去姑娘的家乡看看,一定和玫瑰姑娘一样,让人看一眼就充满幸福感。

初到小镇,山姆还是十分拘束的。姑娘笑他,小镇的人都很随意,不需要那么客气。山姆微笑,摸摸短发。

沃伦小镇就像姑娘的玫瑰园一样,热情,自由。北方小镇的盛夏,其实也如春秋般宜人,而石榴花却开得格外肆意。山姆沿着小路漫步,他看到隐没在麦田里的大叔,爬树攀枝摘石榴的孩子,驾着小马车进出小镇的少年。还不够,还不够。因为最美的风景还没出现在眼前。

都说石榴是夏天的心,在山姆眼中,正在玫瑰园里剪枝的姑娘才是这盛夏季节的心。她拿着大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修理着玫瑰的枝桠。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是极其用心的艺术家,在雕刻她神圣的作品。

姑娘抬头,看见正在观望的山姆,有点害羞,还是大胆的冲他微笑。美丽的姑娘半隐在玫瑰丛中,满园的玫瑰替他们言尽心声。如果可以的话,就一直留在这个小镇,陪玫瑰姑娘一起向未来出发。山姆这样想着。

然而,山姆的愿望被打断了。前几天山姆陪姑娘去花店送玫瑰的时候,遇到了先前军队里的老队友,两人一阵寒暄。

“你小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离咱们从军队出来可过了好一阵子了。”老队友问道。“你都没回家吧。”

没等山姆点头,老队友就说,“小子,回家吧。你那老爹早就知道你被裁员的事了。可别给老头子添麻烦。”

“知道了。谢谢您。”山姆与老队友握手告别。

回来的路上,山姆驾着小马车,姑娘坐在他身旁,一样的笑容,一样的快乐。

到了玫瑰园,山姆想还是得好好和姑娘告别。

“我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了,所以不能再待在沃伦小镇了。”

“你要走了。”

“是的。我会再回来的,你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会等你。”

“那么,美丽的小姐,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这位先生想跳什么舞呢?”

“踢踏。”

没有悠扬的乐声,没有成群的跳舞之人。只有少男和少女。只有鞋亲吻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像心跳,尽力的跳动,诉说着各自的不舍。的确,不舍,可谁都没有说,却谁都清楚地知道。

最后,山姆凝视着姑娘的眼睛,然后轻轻在姑娘的脸颊留下一个浅吻。姑娘脸庞微红,将脸埋在山姆的胸膛,一字一句用力地说:“我会等。”

离开布拉格广场,离开沃伦小镇,离开姑娘的玫瑰花香。离开这一切,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山姆回家后,把这两年存的积蓄悉数给了老父亲。本想过一段时间就回去实现和姑娘的约定,却突然接到老兵回调的消息。山姆也在其中。山姆想,再过一段时间吧,姑娘说过会等他。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指的是多久。

山姆这个和平年代的军人终于亲眼看到战争的烽火是如何烧毁世间的幸福。他也会害怕,也怕哪一天子弹打穿的是自己的脑袋,也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告诉姑娘那些因为年轻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想活着。在他被围困的时候,在他和敌方生死肉搏的时候,在他冷血开枪扫射敌军的时候,他都是这样想的,他要活着。

当战火席卷了整个欧洲,也烧毁了德国。一群政治家理论家潦草地将这长达6年的征战用一个简短的词“二战”来概括,德国,山姆的祖国,成了战败国。柏林墙将世界一分为二,东西两隔。

6年,山姆从下等少尉成了大校,军装上多了几道杠,年轻的脸庞留下了几道显眼的疤痕。还有想见姑娘的心,战争的硝烟不知有没有熏染姑娘的玫瑰。这6年,姑娘一定在想念,在担心,从来都溢满微笑的脸颊会不会有悲伤的泪水划过。明明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山姆却也奈。高高的柏林墙,阻隔的不只是视线,还有藏在心里的相思。

欧洲的版图一边再变,然而这和山姆都没了关系。山姆在等待,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等的到底是什么,只知道那是永无止境的。在等待中,山姆老了,人们都叫他山姆大叔。他想,她也老了吧,会不会还和以前一样,绽放着玫瑰般的笑脸。

时间在不情愿中还是拖沓地向前。1989年,柏林墙再也阻挡不了东西团聚的心愿。它颓然倒塌的那一刻,山姆想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沃伦小镇。

老山姆辗转到达小镇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那早已不是小镇,而是一座新兴的小城。曾近玫瑰园的位置摇身一变座落着一栋高楼,曾和她一起驾着马车的小路成了宽阔的大道。陌生的城市再也不会处处飘着玫瑰的香气,再也不会有耐心剪枝的姑娘在花丛中抬眸微笑。

来不及收拾失望的情绪,老山姆去了布拉格广场。他想,老家伙,就去看最后一眼。

到布拉格广场之前,老山姆买了一篮玫瑰。他想起姑娘说收到玫瑰的人会得到幸运。

他向来往的游人走去,然而这些新新青年们根本不愿搭理一个看起来很丑陋的老头。他努力笑着,额上的伤疤却更显狰狞。人们一边骂着“该死”一边厌恶地避开这个怪老头。

老山姆有些沮丧,他脱下帽子,习惯性地摸摸花白的短发。

“大叔,请问我能买你的玫瑰吗?”开口的是一个少女,青春可爱,眨着眼睛问道。

山姆一时晃了神,眼前这个少女和五十年前的姑娘重叠。可是又实在是一点都不像,玫瑰姑娘的美丽,是无法在第二个女孩身上重现的了。

少女见老山姆不说话,伸手在晃了晃,拉回他发呆的视线。

“啊,您好,真是失礼了。” 老山姆乱了言语。

“真是个怪叔叔。大叔,我想买你的玫瑰,送给我的祖母。”少女调皮地笑了,接着说。“我的祖母最喜欢玫瑰。她说在布拉格广场如果能收到别人送的玫瑰,会得到幸运。她以前有个玫瑰园,就在沃伦,大叔你知道这个地方吗?从我出生起,沃伦就是个大城市,可祖母说,以前那里只是个小镇。夏天到了,玫瑰和石榴花都会开得醉人。”

“啊,看我都快忘了。大叔,你的玫瑰我都买了。”

“小姑娘,这些花当送给你吧。”山姆忍不住还是问道,“冒昧请问你的祖母是不是叫玫瑰姑娘?”

“玫瑰姑娘?不知道。但是,她喜欢别人她山姆大婶。你说是不是很怪?谢谢您的玫瑰,我想她一定很喜欢。”

“我也相信。”

山姆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少女走过的地方白鸽飞起,在那尽头,一位老妇人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虽然再也不像玫瑰。少女拿着花对老妇人说了什么,然后推着她离开。

山姆也转身不再看了,往反方向走去。他笑了,又摸摸短发,“看来你果真是个幸运的老家伙。”

走了一段路,山姆听见前方飘来熟悉的萨克斯风的旋律。一群年轻人正在跟着节奏跳舞。老山姆也想跳,但他实在是老了,再也跳不动了。

人群中忽然有谁跳起了踢踏,脚步轻快。恍惚间,老山姆看见了那一年的少男和少女,他们年轻,他们青涩,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然而如今都没有关系了。

离开的时候,山姆告诉自己:“老伙计,我想你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