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追梦
高中毕业,大学停招,回乡入农成为他的唯一选择。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毛主席的这句话他从小就熟悉,也渴望自己将来“大有作为”。可现在轮到他了,不要说“大有作为”,就是小的作为是什么呢?他这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依然没有体察到。现在高中毕业返乡了,能不能“大有作为”,前程未卜。
面对苍天,让他更多回味的是1964年北京下乡知识青年来他们村插队落户的那一幕。那时候他还上小学,在大队干部和老师的组织下,社员和学生到村南去欢迎北京插队知识青年的到来。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流入朝,热闹非凡,一个热烈欢迎北京插队知识青年到来的喜悦氛围在生成。“来了,来了……”。由5辆马车组成的迎接车队满载而归。
看到北京知识青年他好是羡慕,农村与城市的反差,大首市与一般市的异别,普通话与山西话的音异,时尚穿着与土气打扮的非同,让他感到大城市人的神秘。从那一刻起,他就想亲眼目睹北京插队知识青年在农村“大有作为”的方方面面。时间荏苒,岁月更迭,他看到了知识青年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唇枪舌剑;他看到了知识青年在生产斗争中的艰苦历练;他看到了知识青年在农村广阔天地里无助的熬煎;他看到了知识青年在离乡返城时的笑脸;他看到了知识青年隐埋在胸怀里“大有作为”的心愿。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北京插队知识青年返城了,带走的是什么?怯懦?懊丧?悔恨?意志?决心?何人评说?他对“大有作为”的期盼留下了遗憾。
那时的农村,街区旧颜,房破屋暗,道路坑洼,通行艰难;无硬化绿化,缺安全防范;自然受破坏,革命皆人焉。环境待美化,村貌等改观;旧事需新版,童话要新传。这一切正需要“大有作为”的人来改观,这一切正需要有知识的人来实现。
那时的农民,日出而耕,日落而息,这已成老套俗规。面朝黄土背朝天,烈日雨淋也耕然,这已是不可逆转的现实。锹把、锄把、犁把这些最应手的劳动工具,推车、平车、马车这些最原始的运输机械,依然是农民生产所需的基本器材。身强力壮,膀大腰圆是干农活的基本条件。有文化的人和没有文化的人干一天活都是一样的工值。生产队的会计、记工员、保管,是体现文化的岗位,由此看来,文化人活动空间实在狭小。他这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在这种情况下,显得“英雄无用力之地”了。
他在生产队正儿八经的干活,只经历了1973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他经历了很多。
他在砖窑上干过。生产队为了搞副业赚些钱,就开设了砖窑。砖窑上的活很多也很累,做砖坯子一般是从外地找人干,烧砖也是请外地的师傅来烧,他干的活有两项,一是给烧火的师傅当助手,负责给炉前拉煤;二是砖烧好后湮窑。这两个活都是不好干的,砖窑烧火口一般处在由地平面向下斜坡延伸到5至6米处,在这样一个洞子里工作,一要受到一氧化碳的袭击,二要受到高温的煎熬。
一天下午,他一氧化碳中毒,顿时头晕,上吐下泄。当时他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大家劝他回家休息,可他肚子疼的不能行走,后来他弟弟用小平车把他拉回了家,经过一夜的缓解他才安全脱险。湮窑也是很累的,第一次要上百十桶水,他硬是凭双手把一百多桶水提上窑顶水池。生产队长看到他很累,决定给他点苦累补助,他得知后很是高兴。当他兴致勃勃地去领钱时,觉得有些落魄,队长的美意补助只是一块钱。尽管如此,他还是打了“今领到,湮窑补助费壹元。”的条子。
他在饲养处干过。那时机械化程度很低,种地耕作全靠牲口来完成,犁地用牛,拉车用骡马。每个生长队都要饲养四五十头牲口。喂牲口是个既辛苦又繁琐的活,凌晨就要起来给牲口搅拌草料,给四五十头牲口搅拌一次草料得个把小时,赶天亮前要喂饱牲口,天一亮就要把牲口从圈里牵出来逐一饮水,而后拴在牲口场待用。
上午,还要和同事赶上毛驴车去地里割苜蓿,回来用铡刀切碎准备下午和晚上喂养。铡完草还要打水,那时没有水泵抽水,全靠人力用轱辘从水井里搅水。每一次搅水就得30桶,水池子搅满后,还要挑起水桶把水池子里的水分散到牲口卷门口的水缸里,供牲口饮用。这一连串的活对一个没有一定体力的人是难以完成的。
他跟过车。说准确点,就是给赶马车的当助手。跟车的主要任务是,配合车把式完成车辆的运行、装卸载、运输等任务。诸如下坡时的拉闸,上坡停车时碾车轱辘,车把式不在时候的赶车就成为跟车的主要动作。马车是生产队最得力的运输工具。运肥料,收庄稼全靠马车运输。赶车人不仅要驾驭马车,还要担任装卸载任务。运粪时,他要一锹一锹地把车装满,然后运到田里再一锹一锹地把粪卸下。
收割时,他要把麦子、谷子、棉花、玉米装上车,运送到场院再卸下来。装车最累的活当属装麦捆子,割下的小麦要捆起来装车,一捆麦子五六十斤重,他要用叉扒举起这沉重的麦捆子送上车,一车要装30几个麦捆子,累的他满头大汗。赶车的活是辛苦,可也有乐趣。“长鞭那个一甩,啪啪的响哎……我赶着大车出了庄哎……”“啪啪”鞭子一打,“三套车”蹄奔疾飞,……“喔…”辕马、稍马收蹄止步,马车纹丝不动。
他挖过井。过去打井是人工作业,全靠人一铣一铣把土挖起,一筐一筐把土吊上来。挖井的活既累也危险,井下空间狭小作业不便,一般找年轻人下去干,井口上一般找年岁大一些且性格稳重的人,一来是把好安全关,上下物的时候不让框子脱钩掉下去砸伤人,二来不让无关人员接近井口,特别是女人绝对不能在作业场观览。当地人有个讲究,打井的时候不能让女人接近,否则会给作业带来不幸。
井下温度低,在井下干活的人都带一瓶酒,冷了就喝一口暖暖身子。一次,他在井下作业,不一会就把半斤装的酒给喝干了,而且还想喝,越喝越觉得香甜,品尝不出麻味了。他向井上的人喊话:“再来一瓶酒!”井上回话:“不能再喝了,再喝你就晕的干不成活了,晕倒了咋办?”“没事,我清醒着呢”。说是说,半斤酒下肚能说没有反应吗?他意识到,是不能再喝了,喝酒是有瘾的,难怪村里有几个“酒仙”成天缠着喝酒。从那时起,他第一次品尝到了酒的魅力,同时也坚定了杜绝成“酒鬼”的决心。
他冬灌过。他的家乡种植小麦,当地有麦子需要“十、三”场雨的俗说,意为每年的十月、三月下足雨,麦子就会有好收成。可是,不见得天随人愿啊。因此,冬灌小麦就成为后半年农活的一项主要工作。冬季,天寒地冻,哈气成霜,他和伙伴们在沟沿上挖个洞搭个棚子生个火炉子坚守在麦田里。水泵在呼呼的抽,水在哗哗的流,田里低洼处的麦苗很快“喝”到了水,为了让高处的麦苗也能及时“解渴”,他就用铣在地里挖槽垄背。
一天,两天……,昼间,夜晚,一亩,两亩……,他和伙伴们轮流浇地轮流休息,一直在把灌溉面积扩延。在休息的时候还特别注意一氧化碳中毒,过一会他们就篷布掀起来通一会空气。他们一行三人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把几百亩麦田冬灌完了。在收工的那一天,生产队长来了,看着冬灌过的麦田,喜悦的说:“你们干的不错,这块麦子明年一定会大丰收”,“哈哈”,他和他的伙伴们一同绽放出了笑脸。
他在队里很听队长的话,叫干啥就干啥,不讲价钱。一次,晚上下工他刚回到家,队长就叫他和伙伴去另一个村拉水泵,说明天急用。他二话没有说拉起平车就走了,由于路途远且黑天,在回来的路上还翻了车,辛亏没有损失,当拉回来的时候已是晚上9点多了。
一年来,他虽领略了农活的方方面面,亲身感受到了农活的乐趣,身上留下了泥土的芳香,可“大有作为”的梦想还没能如愿以偿,他这个高中生的价值还没能充分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