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父亲的教育

  我是个独子,出生那年,父亲已年近五十。在我之前,父亲曾有两个孩子,但都因天花病而过早夭折。晚年得子的父亲,自然对我疼爱有加。但在教育问题上,他并不因我是他的独子而对我过于迁就或放纵。作为父亲那一辈人,他信奉的是“棍棒下面出人才”的古老教条。
  父亲的教育纯属家长式的传统教育,他对你没有道理可讲,只要你违背了他的意愿,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他想打则打,想骂则骂,完全是凭着他的个人喜怒。有时我在外面受了委屈,作为父辈,应该是先给予安慰,然后问其理由,尽快把我从不安或痛苦中解脱出来。但父亲则不同,只要有人上门告状,不管你是对还是错,首先将我先打一顿,然后骂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于父亲来说,只要有人上门告状,总有我的不对,你越是辩解,身上就越是挨痛。
  孩提时的我,在老师眼里,不仅为人诚实,学习认真,而且是一个十分听话的优秀学生。整个小学阶段,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有一次,我放学回家,村里同班的一个叫狗蛋的孩子堵在路中间,非要我将家庭作业拿给他抄写,我不同意,他就和别人合起来一起打我。我的个头比狗蛋长得高,见他先动手打人,我当然得防卫。谁知在扭打过程中,我将他的鼻子打出了血。回到家里,我怕父亲打我,便偷偷地躲进房间看书。不一会儿,狗蛋的父亲和他一起跑到我家向父亲告状,说我在放学回来的路上,用石头把他儿子的鼻孔打出了血,要我父亲赔偿医药费。父亲不问青红皂白,从堂屋的柴火堆里抽出一根荆条,把我叫到他跟前,对着我就是一顿狠打,我越是辩解,他打得越凶。后来与我一起放学的几个小伙伴来我家证实,父亲才放手。自那以后,我每天放学回家,只要看到狗蛋,我便绕道而行。
  尽管父亲很疼爱我,但他在我心中的威严一点也不减,无论我在什么地方,只要一看到父亲,哪怕我玩得再开心,我都会循规蹈矩地站立在一旁,惟恐生出什么事端来。记得十岁那年春天,有一次放学回家,与村里的几个小伙伴在生产队的仓库旁玩。那天正好下了点雨,路面还有积水,几个顽皮的伙伴比赛砸石头,看谁扔出去的石头溅水溅得远。当时我远远地站在一旁看别人砸,心里跟着别人一起乐。可就在这时,一位大婶背着柴恰好打这里经过,溅得她的身上到处都是泥水。当她抬眼一看,砸水的小孩早已躲得无影无踪,她看到我之后,以为是我砸的水,当时就骂了我几句。没过多久,父亲把我叫了回去,问我为什么在外面干坏事,把别人溅得满身都是泥。我知道是大婶在我父亲面前说了我的坏话,便对父亲说,我没有干坏事。父亲不信,顺手煽了我两耳光。后来大婶了解真相后,不好意思告诉父亲,说她那天冤枉了我,溅水的是别人,不是我。我以为父亲会安慰我几句,没想到他依旧严厉地对我说,事情虽不是你干的,但对你是个教训,以后在外面少给我惹事。就这样,年少的我在父亲特殊的管教下,从不敢在外面胡作非为。
  父亲读过三年私塾,文化水平虽不高,但他对我的要求却很高。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字帖,我每天放学回来做完作业,他就要我练写毛笔字。家里没有报纸,也没有白纸,父亲就找来包装用的草纸叫我练习,十六开的草纸,我每天要坚持写完八张,直到父亲满意为止。这一点我真要感谢父亲,要不是他当时对我的严格要求,如今我的毛笔字也不会写得这样好。
  父亲对我的期望并不高,他只希望我长大后比他强,至于能否考上大学,今后有什么大的作为,他不勉强。但有一条他特别看重,那就是要我想方设法跳出“农门”,以后能找个好工作养活自己。对于父亲那一辈,我特别了解,他们苦了一辈子,一生与土坷拉打交道,干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活,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们那样受穷,一辈子呆在农村。只要自己的孩子有出息,能凭借学到的知识找到一份好工作,也算是“光宗耀祖”了,不但他脸上有光,而且在人前说话也有了分量。我在村里也算是一个争气的孩子,恢复高考那年,我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又分配到地一级的城市工作。每年寒暑假回家,当我代替父亲与村里人一起干农活时,与父亲同辈的都要夸我几句。要是他们的孩子在身边,还拿我作比较。父亲每每听到别人这么一夸,总是告诫我不要骄傲,在工作上更要努力。我看得出,父亲说这话时,脸上写满了喜悦和自豪,因为我毕竟是他的骄傲。长大后,虽说父亲不像小时候那样经常打我骂我,但只要我做得不对,他依旧没有放弃对我严格的教育。

  到了我女儿这一辈,社会变了,时代也大不相同,如果在教育孩子这个问题上,还继承我父亲对我的那套教育方法,不仅不合情理,而且有悖教育科学。
  我在大学读的是师范,关于怎样教育孩子有我自己的教育方式,尽管我的传统教育思想比较严重,而且还不免带着父亲遗传的基因,但我更注重人性,善于抓住孩子的心理特点进行教育。
  女儿出生那年,我已年过三十。为了避免父亲古老的教育方式在我身上重演,我买了许多有关孩子的教育书籍,比如《怎样做父亲》、《名人育儿经验谈》、《怎样教育孩子一百问》、《宝宝爱提的问题》等。除了专业育儿书籍外,我还买了一些世界名著来阅读,如洛克的《教育漫话》、马卡连柯的《教育诗》、卢梭的《爱弥尔》、苏霍姆林斯基《给女儿的信》等。读了这些书之后,我受益匪浅,感到作为一个父亲责任的重大。那时我就在想,孩子虽是我所生,但对她的教育不仅仅只是父亲对于孩子的责任,而且也是对社会的一份责任。家庭作为社会的一个细胞,如果在教育孩子上出现了偏漏,不仅会给家庭带来不良影响,而且也会危及到社会。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但联想到现实生活中强取豪夺、吸毒贩毒、打砸掳掠、偷抢骗拐,那一件不是与家庭教育有关,最后危及社会?
  自我的孩子降生后,我坚持每天为她写一篇观察日记,对她的举动、爱好、兴趣以及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一一记载下来。从孩子会说话开始,我们夫妻商量好,全部用普通话进行教育,因为我是湘西人,妻子是江苏盐城人,两地方言都很重。为了避免孩子受方言影响,我和妻子在家里对话时,说的都是普通话,这为我们教育孩子说好普通话奠定了基础。
  别看孩子年龄小,但父母的一言一行,对她都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所以,在对我女儿的教育过程中,我与妻子约法三章,要女儿做到的,父母首先做到,决不当着女儿的面是一套,背后又是一套,这样对孩子健康成长极为不利。特别是当孩子做错了事,一方在批评教育时,另一方不做声,不护短,哪怕说错了话,也要让孩子感到大人的意见是统一的,她就是想撒娇,也没有退路。等一方教育完之后,如果觉得有说得不到或是说错了什么,另一方再予以补充。因为我要让孩子懂得,自己做错了事,要知道错在哪里,然后马上改正。记得女儿五岁时,我带她到楼下的球场玩。当时有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把手中的皮球抛了出来,女儿捡到后,却不肯还给人家,拿起就跑,女孩一下子哭了起来。我立即喝住女儿,没有去抢女儿手中的皮球,而是要女儿主动把皮球退还给别人,并告诉她,这是别人的东西,是不能随便抢的,你要是抢了,别人就看不起你,会骂你不乖,再说别人比你小,要是别人抢了你的东西不给,你心里是不是很不高兴?女儿听我这么一说,马上把球还给了那个女孩。后来女孩的球掉了几次,女儿还主动捡起还给她,最后她们还成了好朋友。

  教育孩子就要随时注意这些细节,因为女儿还小,并不懂事,她以为好玩的东西,只要自己喜欢,就可以随意拿到自己手里。殊不知,这样任其下去,带给孩子的只会是强取豪夺,一旦成了习惯,后果不堪设想。
  溺爱孩子更是家庭教育中的一大危害,在这方面,我从来不会迁就和放纵。因为孩子有一种依赖性,一旦迁就一次,她就会有第二、第三次,只要一次不如意,她就会大吵大闹,这样下去,对孩子有百害而无一益。记得女儿六岁那年冬季,天气很冷,我和妻子从街上买橘子回来。快上楼时,女儿说她还要吃橘子,我说回家再吃,可女儿不依,非要马上拿给她吃。当时妻子心疼女儿,说拿一个出来给女儿,我不依,要吃回家再吃。女儿一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要妻子与我一起上楼,不要理她。女儿站在楼下,大声地哭喊“我要橘子”,声音都哭嘶哑了,我没有理会,扛着橘子上了五楼。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妻子见女儿还没有回家,说外面冷,准备下楼去接女儿。我说不行,不要什么事都依她,要是养成习惯,以后怎么好管教?半个小时后,女儿断断续续地哭着来到了家门口,我和妻子坐在客厅里都不理睬,甚至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又过了几分钟,我发现女儿用一双手捂着脸,从手指缝里头看着我们。我想笑,但马上把脸别了过去。其实我知道,女儿这时也在考验我们,如果中了她的“圈套”,我们就会前功尽弃。见我们半天没有理睬,女儿自觉不对,便慢慢地移动双脚走进了客厅,来到我的面前,哭着对我说:“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要橘子啦!”冷了一阵之后,我转过脸来,语重心长地告诉女儿,说做什么事不要依着自己的性子来,不听话的孩子是不会逗爸爸妈妈喜欢的。自这次事发生后,女儿特别听话,要她做什么,她就积极主动去做,后来我在家庭的表扬栏内,给她插了一面小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