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行走的声音
又是小雨时节,雨滴狼藉,伴着时钟繁复的行走声。我想,我该是从这之中听到了什么。
时光躲在雨丝的间隙中氤氲了记忆。阴昏的天空下,唯立着一柄花折伞。伞下,姥姥脚步铿锵,一如既往。身后有急促的水声,是我在笨拙而又步履维艰地追逐着她的身影。突然,鲜艳颜色的伞面遮了我头顶灰白的天,我被姥姥轻柔而疼惜的抱起——我仍能清晰记得那时姥姥的脸,她年轻而又显得神采奕奕的笑颜上满满的尽是对她的小孙女的疼爱。直到现在,我还常忆起姥姥铿锵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如时钟嘀嗒一般,向前行着,走着。
被裹挟在时光行走的洪流之中如我,还以为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阴雨中发酵了沉闷,我和姥姥相对无言地走在路上。早已高过她不少的我自然地撑开了手中的伞。路上浑浊的积水弄脏了我新买的白色球鞋,我不耐烦地左右躲闪着地上的积水,满意于自己动作的敏捷。但忽然我发现耳边少了一种熟悉的声音——我落下了身后的姥姥。我回头,正对上被雨水打透的、姥姥的面孔——时间在她脸上纵横疾行,碾下许多深刻如裂痕般的皱纹,她的两颊已然松弛了,连同灰黄的皮肤也不复当年的神采。姥姥紧抿着嘴角,堆叠的眼角似要将她眯起的双眼全然遮盖住。姥姥正低头看着脚下,全身却以一种颤颤巍巍几近摔倒的姿态向前追赶着。我端详着她的脸——姥姥并不在看我,而是如临大敌般地堪堪躲避着水洼——姥姥脸上轻颤着的,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她的眼睛不再似从前那般明亮,我的姥姥一个趔趄,踏入了水洼中,一如年幼时笨拙的我。我突然发现她的脚步不再那样有力了,砖地上拖沓出些轻轻浅浅的斑驳水印;我突然发现她走路不再那样大步流星了,她蹒跚却急慌地向前小跑着,却再也赶不上身边人渐行渐远的步伐。
姥姥行走的声音,从铿锵,竟变成了如此轻微而杂乱无章。她踩着急促的步子,追赶上她、将她抛在远方的,不是我,或者说,不只是我,还有疾走的时光。
我在那一刹那,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到了什么我不曾去用心聆听的声音,听到了什么让姥姥如此慌乱的声音。冰冷,沉重,磅礴如斯,分明只是轻轻的行走,却足以碾碎一切念想与挣扎。
是了,我听出了,那是时间行走的声音。对我来说,也许这情形太过遥远;但对于我的姥姥来说,转瞬之间,青丝落霜,不可谓不心凉,却只得将它藏进满头白发。时间都去哪儿了?它走了,匆匆不回,唯余足音。
仍是小雨时节,我举着伞,轻轻走向姥姥。视线之中忽然出现的球鞋的白色球鞋想必让她错愕了。纷纷细雨中,我与姥姥共撑一柄伞。我将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可以渐渐地模糊而清晰地听到行走的声音。沉稳缓慢,是我的脚步声;轻缓迟疑,是姥姥的脚步声;那么那个一贯平和,却如时钟般一往无前的呢?
是了,我听出了,那是时间行走的声音。光阴荏苒,却不必再匆匆追逐。因为我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起聆听时间行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