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
易忆遥自杀。
这是A大近日以来的最大新闻。这则新闻是真的,因为,听说校长震惊了,本班班主任震惊了,易忆遥的前前任男友李星宇震惊了,易忆遥的前任男友林洋也震惊了。
易忆遥,何许人也。继上任校花死去之后A大的又一任校花,风华绝代。而现在,校花一词因为两任校花的相继自杀成为A大学生心中的阴翳,任凭哪个男生,都再也不敢轻易讨论谁是校花的问题,这是一种诅咒啊。推选一次校花,就是折煞一个如花似月的美人儿,男生们自是闭口不再言。
易忆遥的自杀是因为他被男友甩了,也就是她现在的前男友林洋。某个月黑风高的日子,林洋带着一位娇小无比的林妹妹来到他们的约会地点,一番隆重的介绍之后,对易忆遥说:“遥儿,我们分手,我遇见了她,并且爱上了。”易忆遥没有表情,心却是跳跃的,此刻的感觉再次让她重温了当年那些人的死亡和离开,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那低身下气的外公外婆。
那些人是相继离开的,每一个的离去都能让易忆遥找到这天的感觉,对于此类的感觉,易忆遥刚开始是惧怕,后来是恨,再后来是麻木,最后是陶醉。所以,易忆遥的面无表情其实是一种陶醉,和他们曾经一起去听的那场过气明星的演唱会上易忆遥的表情是一样的,那是易忆遥最爱的明星,易忆遥曾不止一次想过,要是那个人没有因为过气远走异国,她可能会去找他,甚至可以做个地下情人,陪他睡觉。然后再让他在北极星下唱着那些过气的老歌。
可惜林洋看错了,林洋以为,这位漂亮女子终究是离不开自己的,林洋甚至希望着这个女子像自己当初追求她时一样,哭着诉说爱意,并试图挽回。他当然不会再回头推翻自己思考多日的分手计划,只不过想在此过程中得到男人的虚荣,被一个绝世的校花挽回,这当然能极大地撑起男人的面子。
易忆遥当然不会做这些,只是说了句好,然后在林洋和林妹妹惊愕的眼神中转身离开了。在月色中到A大的小湖边上散步了,这是易忆遥的习惯,甚至全校都知道。即使和林洋在一起的时候,也有男生在他们散步其间向易忆遥求爱。
这天的月色极其清澈,有光晕在月亮边上散开,湖中的月亮好像也带上了光晕,照在易忆遥身上。此刻的易忆遥仿佛一位仙女误落人间,顾盼生情。
这夜倒也清净,难得没有男生拿着玫瑰求爱,易忆遥自顾自地走着。倒还是可以想起那些男生拿着玫瑰求爱的场景,是清一色的玫瑰,其实易忆遥最讨厌的花就是玫瑰,林洋之所以抱得美人归,和这是有极大关系的。那日林洋准备拿着那束百合去看望生病的老师,不期然在医院遇到了易忆遥,在众人的起哄之下拿着百合求爱。对于死亡和病痛有所陶醉的易忆遥高兴地答应了。
夜更深了,林洋带着林妹妹走远了。林妹妹问:“她会不会跳湖自杀?”林洋答:“绝对不会。”林洋在某些方面其实还是懂得易忆遥的,易忆遥不会因为失恋而死,抛开想像,林洋知道,和自己分手,易忆遥可能都不会过于伤心,那种阵痛,极有可能只持续半个小时之久。
果然,在那之后日子恢复平静。只是易忆遥身边多了一些求爱的人而已,这次,她不会像以前一样,直接拒绝,心情好时,甚至在咖啡厅提笔为对方画上一幅素描,然后再委婉地说道:“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而现在,易忆遥居然自杀了,人们自然会联想到这与前不久与林洋的分手有关。只有当事者林洋惊愕之后,还是清楚地知道,和这毫无关系,但他究竟想不通,如此爱惜生命的一个人,竟也要自杀。
当然是有原因的,无缘无故地,一个女子的自杀,当然会引起这个世界的秩序荡然无存。
林洋了解的并无差池,易忆遥是一个时不时在死亡关口徘徊的人,她甚至能感觉到死神留在她身边,贪婪地望着她,像雪豹望着自己的食物一样,但是忌惮于某种东西,究竟不敢动手。
他可能是在忌惮人们所说的道义,杀光了其他一切的人,要是也弄死易忆遥,死神也会感到不安,但他还是不能走,一定要留在她的周围,时不时地像老朋友一般,出来打个招呼:“你好,美女,我这里,才是你的归宿,欢迎光临。”
易忆遥如此惜命,正在于此。我们任何人都不能让无耻的死神得逞,这是我们生来的使命,上帝在看着你呢,他不会亲自去打败死神,那是不合天地伦理的,但他究竟让他的孩子不停歇地发展,让他们有了技术,去战胜该战胜的。所以啊,人类,当你的科技和医疗有所进步的时候,不要得意,那只是上帝给予的一种微小力量,那是他战斗的武器。
上帝当然再次胜利了,易忆遥究竟没有死。
她没死,此刻正在一家医院里接受治疗,吃好的,喝好的,睡好的。易忆遥还有一个秘密,就是她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孤儿,她还有一个叫做母亲的人在这里,狠心地让医生把管子插进她的胃里,将那些能够给予易忆遥幸福的毒液尽数吸出。
该死的,易忆遥在那一刻竟然还是清醒的,这简直就是一种讽刺,易忆遥悲伤地想,鼓起勇气地追求幸福,还是被这个创造了自己的女人悉数破坏。
被破坏的是易忆遥的幸福,这是不错的。
易忆遥醒来之后,正是黑夜。浑身插满管子,像镣铐一样,拘束着自由。怎么拽都拽不断,医生护士急匆匆地闯进来,恍然像是古代伺候皇上就寝的太监,卑躬屈膝,何必呢,易忆遥想。要是他们知道给予他们大笔钱的,只是一个在世界各地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还会收钱吗,罢了,想必还是会,对人民币倒是应该有该有的尊重。
易忆遥总是觉得这个女人是一个巫婆,不,应该是一个狠毒的皇后,亲手创造了她的悲剧,仿佛生下她就是为了在人间多创造一种悲剧,寻找心理安慰。现在这个女人在全世界招摇,而易忆遥则像副产品一样,留在中国。终于,这个女人还是回来了,因为她的副产品要自杀,这可不得了了,她死了,就象征着她的失败,这不能发生的。
易忆遥想拔开那些镣铐,她明白自己想看到什么,只是护士在旁边百般哀求。这让易忆遥苦恼,这些护士,他们不明白易忆遥看到的东西是何其可贵,远远贵过他们几个月的工资,还是在那里诉说着自己的工资得失和妻儿老小,而且以为所有的弱女子都会善心大发而听其摆布。易忆遥可不是这样,对于一个破碎至此的女子,她甚至会希望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破碎不堪。
无论是什么,都会令少女神情恍惚。
易忆遥永远记得那个老妇,那是三岁的时候,她误入一间破旧的小屋,小屋的形态早已模糊,但易忆遥清楚地记得老妇在灯光下的形态,就像一截枯木一般,等待着燃烧殆尽,化作青灰。而易忆遥竟然觉得自己便是那把火。
老妇收留了她,将她牢牢地箍在怀里就像,落海的热紧紧箍着浮木一般。在老妇的怀里,可以轻易闻到人衰老甚至将要死去的气息,那股气息让易忆遥不甚舒服,企图挣脱出去。但老妇说话了:
“孩子啊,天上的每个星星都代表着一个人,人死了,星星也就落了。”
这句话轻易地激起了易忆遥的兴趣:
“你看啊,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我。”
老妇身子随之一抖,半晌之后,才无奈地叹气,
“是啊是啊,那就是你,孩子,记住了,那颗星就是你,她的名字叫启明星,它会在未来召唤你,那时你一定要听它的话。看到没,那颗星是我。”老人干瘪的手指像一只长枪指向一颗星星。
易忆遥抬头,便可以看到那颗星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无奈的,枯黄的光,像水中月一般,仿佛等待着别人的触碰,然后就自我消融。再看看那颗启明星,燃烧得像太阳一般明亮,似乎永远没有衰颓之势,似乎要烧成永恒。
启明星,开启,天空之明的星星。
那是一种诅咒。从那时起,易忆遥再也没有摆脱过这种诅咒。
记得那个老人死去的那天晚上,易忆遥恍然觉得那颗星星真的飘落了,是飘落,就像老人的灵魂般,以一张纸的重量缓缓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地,随即消融在大地。
从那时起,易忆遥便喜欢便习惯了站在星空下望着启明星,再后来,甚至知道了启明星又叫做北极星,在漫漫长夜中始终挂在星空中。再后来,随着科学知识的学习,易忆遥也明白了并不是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想法,就像北极星一般,易忆遥死了,它也不会凋谢。何况北极星是无辜的,不应该因为一个凡人死去。
但这并不阻止北极星对易忆遥的召唤,这种召唤在暗夜时尤其明显,屡屡在暗夜望着北极星,似乎能与它进行心灵的沟通,易忆遥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够活这么久而没有因为周围那些亲人的死去而放弃生命,就是因为在自己心里真正的亲人是那颗星,那是一种神圣的召唤,在那种召唤之下,生命显得微不足道,那么,还有什么轻生的意义呢,那简直就是多此一举。易忆遥觉得,自己一定要活着,才能享受到仰望北极星的幸福,为了这种幸福,甚至愿意在人世间苟延残喘。
北极星喜爱这个女子,一夜夜,易忆遥在北极星下尽情地接受洗礼,随着时光的流过,人们发现这个女子越发美得不可方物,只有易忆遥知道,那是自己的神灵给予的灵气和精华。
易忆遥的自杀正是源于此,当你的神灵在全力召唤你,你不得不妥协,你是心甘情愿的,也是无比幸福的。
是夜,易忆遥依然站在星空下,夜空暗淡不已,薄凉的月光轻抚着天下苍生,那是似有似无的爱意。北极星也是一般的,静静地坐落在星空中,就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般,宁愿在那个位置岿然不动,也不愿意再次错位。易忆遥再次看着北极星出神,那是她的惯常习惯,但今夜是注定不同的,易忆遥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灵魂的飞升,那种对着自己的神的飞升,不可遏制。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飞走了,不在人世间停留,而是有了空前的自由,在宇宙中飘摇,如一只小舟一般,自由自在,在另一个高度俯视着这块肮脏的土地,何其肮脏啊,人来人往,像恶心的蚂蚁一样,为了一块肉,相互争斗。城市林立,侮辱着每一块净土,无论哪一块处女地,都被糟蹋的一无是处。
但北极星不是,易忆遥来到了这里,干净的土地啊,没有屠杀,没有争斗,只有干净,一切都是清澈的,空气中的尘土似乎带着花的芬芳,沁人心脾。那些花香,仿佛深入灵魂,荡涤着心灵深处的不安和疾苦。没有人能够理解这种自由,这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爱情的浸润,没有亲情的浇灌,可是却有着自由的滋润,那种自由让易忆遥无法自持,那是生命的极致,也是灵魂的淋漓尽致,在那里,肆意挥洒生命,笔笔浓墨重彩,笔笔让人热泪盈眶。
自然地,但一个人的生命中有了如此的极致体验,谁还愿意在人世间受罪呢,那日天明的时候,易忆遥出去在大街小巷收集安眠药,整整一罐,悉数吞下。
只是命不由己罢了,喝下安眠药的易忆遥因为有了灵魂的召唤而格外明艳动人,像圣母一样,安然而卧,同寝室的胖女子出于嫉妒,以有事之名反复地推动着她,然后,尖叫,打110。要不是这样,再坚持半个小时,易忆遥就可以安然解脱。
自杀未遂的易忆遥无奈地躺在洁白的床上,现在,她甚至无法看到北极星,何其痛苦的经历。人生就是如此戏剧化。
当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死的时候,死神会悄然拜访,然后对着这个人肆意狂笑,而当一个人一心求死的时候,死神则会发挥佛的职能,尽心尽力地保护着你,想死?好好活着吧。在生死问题上,死神是毫不马虎的,他有精心的安排,甚至于你的死法,是死在车轮下,还是死在情人的怀里,是死在几十万一晚上的病床上,还是死在一文不值的平民窟里。
可能易忆遥命中不该死在睡床上,因此,她还安然活着。
甚至连易忆遥自己都不知道,在这自愿的死亡过程之后,她的病历上写下了自杀未遂四个字,究竟该恨谁。
因为恨意,易忆遥已经第几百次摔了惨淡的白粥。甚至摔到了低声下气的医生护士的脸上,他们当然无动于衷,要是有一次的反抗,易忆遥也会就此收敛。
易忆遥还是选择活着,没有办法再死去,所以她还是选择活着,这是在某个夜里看着北极星是考虑好的,可能是她的信仰并不让她死,那还有什么想法呢,毫不犹豫地活着。
经过此番死亡体验的美人易忆遥,活得更加率真,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有了新一任的男友,有了一位尽职尽责的妈妈,坦然地接受了一张无穷无尽的银行卡,接受了这里的空气,接受了这里的生物,接受了神灵的指示,接受了自己的神灵给予的无尽洗礼。
人类社会还在运转,人们还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行走,九颗行星还是绕着太阳旋转,北极星还是在那里,开启着黎明,迎接着黑暗。光泽,一日日地,从未暗淡过。
神灵悬在天上,给予万物精华,尽管没有改变,只是还有一位清冷的女子,每夜在星空下,像一个原始的祭司一样,吸收天地精华,并且,叩拜着。
后记:康德说,我们的一生有两种追求,一种是头顶的星空,一种是心中的道德。近日,第999个读者认为,头顶的星空,是我们的信仰。我们生活在一个拥挤不堪的时代,没有一种更加神圣的东西还在召唤着我们,我们的灵魂总是少了什么。看着人群中一个个空洞且寂寥的眼神像苍狼一般的渴望天空,我们不得不慎之又慎,我们。不得不接受召唤。还有一种神圣愿意召唤我们,我们便要寻找那种召唤。
当我们愿意为了某种召唤而舍生忘己的时候,当我们的灵魂总是可以感觉到召唤的时候,我们才是文明人。我们是受难者,我们是孤独者,我们是流浪者,不得已之下,只能,寻找啊寻找,像沙漠中的旅者一般,寻找生命的源泉。只有在暗夜中哭泣着,才能感受到召唤的可贵。
是时候了,我们要为自己寻找一种召唤,不然,我们何以生活呢?为了那种召唤放纵自己的灵魂吧,只有这种放纵,我们才可以安然地死去,安然地预设死亡。
我的神灵,祈求你,召唤着我,我愿,为你而叩拜,献上自己,最后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