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杨花开处

外甥发来微信告知,公路两侧几公里高大而葱郁的白杨树被连根拔起,路上的天空也明朗了起来,同时还附着几张现场的照片。读罢,心情及其沮丧,不知那几棵刻有心形、“爱”字的白杨树干被装进哪辆车,运往哪里。至少可以证明,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应该彻底清除了。

一九七四年,我随着出嫁的姐姐来到这里,这是一个新建的生产队,几十处光溜溜的土房子在绿的不着边际的荒野上显得牵强。刚刚才建起的学校却显出人为的热闹,小到几岁,大到十七八岁的孩子挤在一个院子里,分在不同的教室上课,虽然条件很差,但学校的教学秩序井然,淘小子们整天拖着鼻涕,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蹿下跳。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虽然知道羞臊,但因条件限制,脸黑黢黢,不比出土的土豆皮光滑多少,青春期的男女缺少异性间固有的冲动,姑娘们都在父母不经意的提醒下守身如玉。孩子们听着亘古不变的民间故事,从不去改变点什么或想象着改变点什么。

不知觉中我也读八年级了,村子东盖了两个月的土房子终于迎来了主人。这是一户下放到这里的城里人,男主人安排在村子西的国有食品公司工作。这一家人的到来令这里的男女老少羡慕,他们衣着整洁,面皮白净,骨子里透出一股征服的强劲,人们都改变着最鲁莽的处事方式,年轻人又极力模仿他们的生活方式,把原来一年都不脱下来的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洗了又洗,乱蓬蓬的头发整理的有条不紊。

秀美是这家的二女儿,搬来的第二天就坐进只有十二人的我所在的教室,乌黑的短辫斜倚在黄底粉白花的上衣上,个子适中,脸上透出衣食无忧的健康之色,每一串笑声都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绝杀力,又有让人亲近的诱惑力,我怎么都不承认自己还能见到这样让人心动的姑娘。连女班主任也要一天几次到她的座位前转转。原来专心学习的我整天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的思想缠绕着,时不时就要向她那里看,时间久了,班上的几名男生就挤鼻子弄眼,但我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自己的这种行为,秀美也意识到这一点,有意避开我们的偶然相遇,有意低下头避开触碰到的眼神,我第一次尝到想拥有却又怯懦到什么也不敢做的煎熬,姐姐又时常数落我呆子般地找不到活干。每天太阳西斜,家家屋顶上炊烟袅袅时我就莫名其妙地忧伤,害怕暗夜里的孤独,天明时我又早早起来急切的想见到她的身影,但每天都在克服自己原有的坏毛病。

任何故事都来自于偶然,我与秀美的故事也不例外。一天下午刚上课,校长来班上告知要学生搞勤工俭学,去北坡地捡落下的土豆,没等到班主任说完注意事项,这群农村孩子就蜂拥着跑出门去,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等我收拾好课桌上的用品,才发觉秀美也落下来,我紧张地起身向门口走,血液陡然增快,就在此时秀美突然从凳子上摔下来,躺倒在地上身体僵直,我吓出一身冷汗,但第一意识是救人,几步抢过去将她揽入怀中,用指甲掐住人中呼叫。姐姐家的孩子经常会这样,这都是和姐姐学来的,不一会秀美醒来,惨白的脸上有了些红润,我慌忙让他斜倚在桌腿上坐好退到一边。她痛苦地一笑,暗淡的眸子里流露出无奈与祈求的神色,肩上也满是尘土,我不知该做些什么,僵在那里不敢再正眼看她,她用虚弱的语气告诉我,她没事,让我走。我也很怕出现闲言,更多的是缺少勇气,急匆匆离开教室赶往北坡地。这个下午我们的劳动成果很大,但谁都不知道那个他们走后出现的场景。收工的时间很晚,但我还是专程去了一趟教室,时间抹去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第二天秀美没有上学,第三天也没有来,我并不感到失落,因为我知道她病了,第四天她早早就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安静得让人怜惜,几天里也听不到她的笑声,但我分明感受到她要对我说些什么。果然,她抓住课间班级没人的机会,迅速将一块黄褐色的奶饼塞进我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手里,并说谢谢我那天,没等我做出任何表态,她已经轻松地走出教室,留给我一个甜蜜的身影。

日子又恢复到以往,我的学习越来越差,终于在一个奇冷的天气我顺从了姐姐的意思,单方面结束了学业。成了生产队上最小的社员。因为做事勤快,不久就被老队长推荐为小队的会计助理,同时帮队长跑跑腿,日子很快就阳光明媚了。秀美也时时替自己的母亲参加生产劳动,上学反倒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净的衣着,可爱的模样,干活时笨拙的样子总会让妇女队长有意安排她做轻松干净的活。老队长也觉察出我们间的躲躲闪闪,故意创造出一些机会让我们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我们渴望在一起的,因为经常接触,我们有了彼此间的默契。

一个晚春的黄昏,她借着报工分的机会与我相约到村口,我们沿着路边林间道前行,看着她恬静的样子,我如诗人般的编织自己的未来,她或听或笑,从不打断我的话。以后这样的日子多起来,杨树枝头挂起了红穗线,继而飘落。疯长的嫩叶染得夜里的气息微苦,让人振奋。热恋中的人眼里处处是风景,但却不再现实生活中,然而那可怕的现实正危及到我们的未来,我们却浑然无知。随着天气越来越好,我们也由牵手到相拥,并且有了彼此间最纯洁的第一次热吻,我们享受着人间最美的恋。

没有吃饱肚子的我的乡亲仍没有忘记精神生活的重要,我和秀美的热恋自然成了他们田间巷尾的热议,姐姐为此而高兴,秀美的母亲却坚决反对,因为在她的眼里我是一个无房无户口的流浪汉,另外很难说哪一天她家要返城呢。有了这样的阻止,我和秀美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了许多,我每天都生出许多忧烦。这个秋天像下火,不见一滴雨的夜里都让人汗流浃背,秀美约我到路边的树林里,谈了面临的尴尬局面,她母亲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而且为返城做准备。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是用手指甲在树皮上刻下“爱”字、刻上心形,以表达我对她的真情,她扑进我的怀里哭了,我知道她柔弱的双肩靠不住单薄的我,以前的豪情经不住现实的冲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放下账本,急匆匆赶到那片没有多少绿意的玉米地边,等我的秀美坚强的如路边的白杨,成熟的如即将收割的玉米,阳光下她显得更加娇媚,等我走近,她一下扑进我的怀里,泣诉她母亲的坚决,然后扯着我移进玉米地,狂热地进入青年男女的初次。直到我从燥热中冷静下来,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秀美果敢地说,这是对母亲的宣战,生米做成熟饭后母亲就无法阻止了。

不久,村里做事极稳妥的李婶来家串门,向姐姐提及应该为我们盖房办办婚事,贫穷至极的姐姐显的无可奈何,说只有等和姐夫一起商量才能定夺,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几天后听说秀美怀了孕,愁得吃不下睡不好的姐姐竟出奇地冷静下来,等李婶再次登门时,姐姐竟慢条斯理地说自己家如何贫困,年轻人自己想自己的办法等话,李婶无奈地给秀美母亲回话,两家就这样僵持着,我们等待秀美的母亲做出让步,我和秀美却不得见上一面,姐姐还扬眉吐气地夸我长了本事。

那片玉米地动刀收割的时候,传来消息说,秀美家返城已经定下来了,原来给秀美父亲的招工指标让给了秀美,秀美已经回城里上班去了。我惊呆了,像被抽走灵魂般的不想做任何事,我的乡亲原本对秀美一家的指指点点一下转向我们,姐姐垂头丧气地埋怨我为什么没长领着秀美私奔的能耐,现在鸡飞蛋打反弄得我们没脸见人。不久又听说秀美的母亲找了城里的医生为秀美打掉了孩子,休养得白白胖胖后分到一个国营宾馆做服务员,我没脸过问更细致的情况,也没有勇气去寻找秀美,每天失魂落魄地在队院子里晃荡。

秀美走后的日子里我独自徘徊在路边林里,那些被我用指甲刻上去的印记已经结痂,变成黑色。几个月后秀美全家返城,所有的是是非非仿佛都画上了句号,没有人再提及曾经的事情,我也找不到关于她们的消息。一年后我提着破破烂烂的行囊开始四处闯荡,许多年后没有找到钱,也没有找到像秀美一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