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投足之间

乾隆十三年秋,京郊尘山忽见一寺,曰薄物寺。寺中仅一僧,号细观。初时客稀,然僧断事甚明,不问一字而得知所来何处所问何求。名渐大噪,一时,车往来,香火不断。

帝居禁城,亦好闻天下之奇事。某日得闻此僧,心下大奇,欲往究之。然童性起,易服匿名,携左右二三简车往之。

至寺,香客甚多,左右恐伤帝,欲唤兵清扫。帝止之,安然立于众面候,与常人无异。客于殿前磕拜后至僧之别院。帝观众人,入之有愁,出则喜色。帝益奇之。

至帝,依前人行拜,便至僧处,左右欲同进,帝不允,作罢。入得房中,一桌一灯一榻而已。僧坐蒲团上,闻声,睁眼视之。帝亦不语,视僧。忽僧笑,起身至帝前,揖拜曰:“恕老衲无礼,乃帝之未告也!”帝惊,佯不知,曰:“僧所言为何?”僧笑曰:“帝王之气,举手投足之间已得观。方才与君对视,已察君之威,望君毋戏老衲。”帝知迹败,乃道明来意。僧延帝坐。出,顷刻得茶二,置于几,亦坐。

帝啜茶,乃问曰:“朕闻汝之奇,不信,易服面试,奈何汝一观便知!”僧曰:“无他,盖举手投足之间。衲先闻帝与臣子之言,得其威;又视帝之行动神貌衣着,便得真相。”帝慨然,叹曰:“僧真乃明察之人!”僧笑曰:“衲亦常人,能传乎百姓之口闻于帝,不过善观细物也。所来之人,莫不有所郁结,然视其衣着神态,析之以常理,便可得其人种种。民不察此,是此谓奇。帝乃治世之才,当深谙此道,衲之奇不足为奇。”

帝闻此言,方觉僧之高明,起身拜谢而问曰:“朕年少,愿听长者一言。”曰:“衲日夜诵经,略有薄见。君若不嫌,愿为君述之。夫帝王者,治国平天下也,然以一已之力不足以为之,是以有三公九卿大小官员。然载舟覆舟,所宜深慎,用人之道全在君,何以识人?衲以为必在举手投足之间。衣貌易改,细处难改,故于细处方可见其本性。唐有魏征《谏太宗十思疏》,亦言用人之道,然何处得其文武?终须君之自酌。用人首须观人,而观人则宜观其细。君难知臣子之平常样貌,朝堂所见又多以君威而有所克制,惟举手投足难以掩饰,自然流露方乃真性情。喜争利,则不可予人权;随众议,则不可予独权;附君议,则三思而后任。如此种种,君当留心以观,必能简能而任,择善而从。于已,亦当于举手投足间不失威严,不露喜恶,方能绝奸佞之心。”帝感其言,再拜,僧止之,乃去。

不几日,闻尘山火起,寺并僧不见如故。帝怅然良久,终致于政。天下大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