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大学的第一项作业是以“告别”为题写篇作文。宽裕的时间内,我很认真地去思考,反复地叩问自己:我到底告别了什么,究竟想告别什么?始终没有一个清晰而肯定的答案,以致交稿时间逼近,容不得再深究,斟酌一番后写下了这篇以“告别?”为题的随笔。
作为大一新生,乍一看到题目,很多人想到了以“告别家乡”或是“告别高中”为题,分别从地域和时间上做文章。这是常情,然而这念头却只是像流星划过天际一般在我脑海一闪而过。
告别家乡,或许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吧,我确实感受不到这几个字的分量。家离大学仅隔了几座城市,我体会不到异客他乡的孤独无聊,更别提之身漂泊的柔肠寸断,也没有牵肠挂肚的思愁。但我清楚我离不开家,家永远是我肉体凡胎的归根,是我灵魂深处的皈依。家始终在那儿,不来不去,我对它的爱,不增不减,哪怕咫尺天涯。“饱汉不知饿汉饥”的高姿态也好,容我感叹一句罢:心与家的距离并非简单的时空的尺度可以丈量的。
心理老师分析:选择去远地上大学的人难免受潜意识里渴望摆脱依赖的因素影响。或许,我们仍旧无法实现经济上的自立,依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法拒绝家人的嘤嘤关怀,还乐于被含在嘴里、捧在手心。但我们可以自我独立、播下丰收的种子,而不是做好逸恶劳的寄生虫;我们反哺关爱、回馈不算饱满但结实的果子,而不是做狠命吸食、贪婪无情的吸血虫……
就这个意义上,以“告别家乡”为题就难免失于狭义和浅薄了,真正所告别的是自私自利的爱,是流于形式、空洞浮夸的爱,是对无理的“天经地义”的申诉与反抗。家,并不仅仅是精神皈依和栖息的避难所,更是“只要占有她,即便在世界上只有一块立锥之地”的心满意足,更是教会你依赖与被依赖、爱与被爱的心灵讲习所,更是生命奔赴永恒征召所无法舍弃的爱与给养。套用《小王子》的一句话:使家变得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着你无法割舍的爱。
对于高中,除了偶尔的忙里偷闲,逃不了一贯的寡然无味,它确确实实凝固着的沉重,像背上一层解不开的龟壳,不,说是套上一层蝶蛹更为恰当。龟壳除了沉重和拖累之外就只能作为安逸死的墓穴,而蝶蛹尽管束缚着你的自由而又能作为生命之舟的停靠站让你获得一份沉重之后的轻盈飘逸,重新起航挣得更广阔的天空与海洋。
不幸的是,由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悸动,我提早破蛹而出了,以致生命之舟伴着触礁的危机在海浪之上迷失。原因不必细说,后悔已来不及,悲剧已然注定。在重点率极高的高中就学,考上这个想都没想过的学校,和昔日的同学分道扬镳,各奔天涯,在人生的长跑中无形中却落后一大截,这于我不啻落榜。然而苦果注定要尝,哪怕万分的难以接受,“命运与我开了个玩笑”。
前一刻我还受鼓舞于“花开不败”的励志小说中,徘徊在“上清华好呢,还是北大?”的抉择中,下一秒命运已给我判了死刑,下地狱吧!我最终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迈入了这所陌生的学校,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自我安慰,盼望着“雨后出晴,明天会更好”,即便现实一次次地打碎我的幻想、击败我的幼稚,我只能自欺欺人自我麻醉,在茫然、挣扎与清明的斗争往复中,我最终只能尝试超脱,这种超脱不是不负责任的抛弃遗忘,不是看淡看破的洒脱超然,是放得下自怨自艾自怜自哀的大气,是背得起高中的十字架,也放得下大学的象牙塔的自赎。我终将带着高中的烙印、品着自酿的苦酒,在大学里让高中以别样的姿态重来。
长久的思索中,痛苦的忏悔在我的笔下缓缓流出,揭开这层痛苦之后是看不透的迷惘。我真正想告别的是这种这种迷惘,这篇随笔的题目“告别?”。它是广袤而又狭隘的,是分明而又遮掩的,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自傲,是“伟大的,不怕与弱小同行,中庸的却远而避之”的自恃甚高,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自我安慰……归根结底,我真正想告别的是云端跌落又不甘堕落的复杂和矛盾所造成的自怨自艾自怜自恋,是脱离实际、沉湎幻想的自高自大自傲自负,溯本追源,是我迷惘了。
坦诚地讲,我是一个情感丰富、内心骄傲的人,纵然我的全部热忱和激情无法完全付诸笔端,三千墨池,只取一瓢染:曾经甚至现在,我仍惊羡于清华学子忙于学业而疏离了爱情的专注,嫉妒北大生浸润在浓郁的学术氛围和人文气息的福分,敌视因考上大学沉溺懒觉和游戏同学的慵懒……我不知疲倦地做梦,直到梦醒初觉,这一切,与我无关。
迷惘到分不清是做了惊出一身冷汗的噩梦,还是接受不了现实的残酷,陷入“我执”的苦恼。庄周不执着于蝶梦庄周抑或是庄周梦蝶,这才是庄周的觉悟。不辨虚实,庸人自扰而已,况且无济于事。
于是,我急于寻找一个方向一个目标,需要一个理由,安抚破碎的信念。他乡埋头书海,忘却时间之不舍昼夜,忘记身在此心在彼的不适与浑噩,仿佛得到了海德格尔式的安慰:“语言是存在的家。”;异地重结好友,珍惜这缘分的来之不易,珍视同窗四年的点点滴滴,可笑地从这句话中得到共鸣:“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爱情或许是必要的,避免“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不提罢,保持虔诚和憧憬足矣……抚卷深思,我看到《往事》中除夕夜冰心自述己愿的身影,柔弱而伟岸,我听到冰心梦碎后父亲的安抚:“清净伟大,照射光明的生活,原不止灯塔守,人生宽广得很。”
释然了,我所想告别的迷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偏狭与顽固,是鼠目寸光、坐井观天的短浅与无知,是投身于喧嚣、沉溺于自我的浮夸与偏执……我像是山间赶路的苏轼,心有所悟:“人本是大自然之子,在自然的怀抱,何处不能歇息?”,便“心若挂钩之鱼,忽得解脱”。
这就有了站到云端俯视自己的必要了,抱着“矫枉过正”想法,固然不可高看自己,也不惧正视甚至轻视看低自己,那便不会有云端跌下的落差和无处着地的浮夸作祟,迷惘之症将得到根治。
也不是得到根治后就放弃治疗了,中医还有恢复元气、固本培元之说,西医也有挂葡萄糖、打营养针之措。对迷惘,不仅是告别,更需要的是战胜与免疫。它是另一种超越,另一种飞跃,是坦然、清爽与光明,是老子所说的“复归于婴儿”的真实;是不仅仅能咀嚼而且能消化的一切困惑困厄的承受与自信;是背得起十字架也放得下自怨自艾自怜自恋怪圈的大气……从而与一切浮躁喧嚣,与一切大言轰轰乃至欺世盗名,与一切神经兮兮的自私、小气的装腔作势远离开来。
当然,告别之路遥远而坎坷,我终将甩掉惶惶不安与迷惘无措的包袱,愿抱着西方哲学之父泰勒斯夜观星象、不慎落井的虔诚与真实,循着泰戈尔的指引“打开真理的大门”,在告别之后抵达彼岸——通向尼采的无尽的智慧之路。
由此,告别迷惘,沉淀一切去实现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