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与窗前
我家门外有一方小庭院,不算空阔亦不算狭小的空间还未被外界现代化的发展所侵蚀,仍旧保留着那雨后会变得松湿的泥土,只在我房间门到大门的短短距离间铺上了一条水泥小径。淫雨霏霏的季节,跌落人间的雨滴总是会飘飘洒洒浸湿我窗前摆放的书桌;晴空方好的日子里,灼人的日光又总在我眼前折射出不合时宜的绚烂,模糊人看书的目光。不愿封闭那扇能够透视外界的窗的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在庭中檐前移植一棵梧桐,纵使不能为我遮风挡雨,也总还是可以为后人乘凉。
丽日明金屋,春色在枝梢,又或是淫雨时节听着窗外的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这便是我所思所愿的全部了。自从打定了这个美好的主意,我总时不时慵懒地趴在桌前眺望着窗外,遐想着一棵亭亭如盖的梧桐伫立在庭中。想着能在枝叶缝隙投下的斑驳中恬然入眠,悲着当下总在毒辣如火的炙烤中被催醒。想着能感受初霁时分梧桐叶的舒卷余情,却还悲着当下只能听呼啸的风穿堂而过的凄楚肃穆。内心的期盼与幻想逐渐汇集上升,等着有一天它们能聚成现实的甘霖落到心中。
然而过度美好的愿望加上惰于付诸行动的心态总会发酵成为大多数痛苦的滥觞。窗前无数次的眺望与幻想支配着我的心灵,让我不住地想要冲到那门外去,完成渴望已久的事业。可是我惧于这样的劳累。我宁愿身受烈日灼烧闭上眼营造美妙,也不愿站起身让脑中的美妙跳到眼前;宁愿身受风雨侵袭蹙起眉头,也不愿推开门去种下那蔽雨的梧桐。风雨兴时,我惧于疾风寒雨打湿我的衣衫,缓缓关上那扇刚打开的门;酷日当头,我又苦于阳光会晒伤我的后背,慢慢又退回窗前,依旧凝视着依旧空旷的庭院。
日晖交错间又想起壮士李敖,他在牢中还心心念念着反斗国民党时也会如我一般犹豫不决吗?伽利略在农舍中提笔维护科学真理时也会如我一般惧于苦难吗?索尔任尼琴在还原古格拉群岛时也会如我一般优柔寡断吗?他们都做到了自己想要做的,完成了自己应尽的事业,定然不会如我。
庭中的空地至今仍空着,而我却不愿再停留在窗前,空想着心中的伊甸园。路需走之,而非望之。从窗前抽回那远眺的空洞的双眼,内心的火焰已在熊熊燃烧。毅然走出门外的那一霎,我知道,就算是烈日当头,也权当流下的汗水是梦想的精华;就算是大雨瓢泼,也权当是流进心田的甘霖。若要成为李敖那样,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的人;若要成为伽利略那样,为科学真理献身的人;若要成为索尔任尼琴那样,为埋于世俗下的真实重见天日而努力的人,第一步的迈出,需舍弃的,是心中的犹豫不决。从窗前到门外,为自己心中种下一棵日晒不化,风雨无摧的梧桐。
门外窗前,数步之遥,却是空想家与实践者的距离。
